蝴蝶精
老周在妻子走后独居山脚老屋,脾气倔,话少。一只灰蓝镶金的蝴蝶自四月起常来相伴,陪他择菜、拔草,也曾在夏夜引他避开塌落的柴火。年复一年,这只似有灵性的小物精怪与倔老头结下淡淡因缘,温润无声,余味悠长。
老周一个人住在山脚下的老屋,屋前有一小块菜地。妻子阿秀走后的第三年,他种下的那排蜀葵才头一回开了满墙的花。
他脾气倔,话少,旁人劝他搬去镇上跟儿子住,他不肯。他说菜地离不得人,其实是不愿离开这屋。
那年四月,一只蝴蝶落在他手背上。翅膀是旧绸子一样的灰蓝色,边缘镶着一圈浅金。老周本要挥手赶走,却停住了——那蝴蝶安安静静,像认得他似的,收着翅,在他手背上一动不动。他慢慢放下锄头,由它待着。
从此它常来。清早他在院里择菜,它绕着他飞半圈,停在对面的竹竿上;他蹲在田埂上拔草,它就在他肩头停一会儿,翅膀一开一合,像在打量他的活计。老周开始跟它说话。说今年的豆角结得稀,说屋后那口井的水比去年凉,说阿秀从前最爱上坡采野莓。
他说这些话从不对人讲。可对一只蝴蝶讲,竟也不难为情。
入夏的一个傍晚,老周在灶间烧水,听见窗台上扑簌簌的响。那蝴蝶来了,却不像往常那样安静,它沿窗沿来回走,翅膀急急地扇。老周跟着它出了门,它飞一段停一段,引着他往菜地那头去。到了,他才看见——靠墙的竹篱塌了一根,他白天堆在下面的柴火眼看要滑进沟里。他忙把柴火挪开,回头找那蝴蝶,它已停在蜀葵上,灰蓝的翅膀慢慢收拢,像是松了口气。
老周站在花前,忽然想,这小东西,莫不是有点灵性。他没往深里想,只觉得心里那点空落,被轻轻填了一小块。
秋天它来得少了。老周知道蝴蝶过不了冬,可每年四月它都回来,翅膀上那圈浅金,他隔老远就认得。
第六年开春,它回来得比哪年都晚。老周在院里等,等得蜀葵都谢了头茬花。它终于来了,落他手背,灰蓝里掺了些白,像旧了。他在屋里给它留了一碗清水,放在窗台。夜里他听见翅膀轻响,像是谁在屋里走了一趟,又悄悄退出去。
第二天清早,水碗还在,蝴蝶却不见了。老周在菜地、在墙根、在阿秀从前坐过的石墩旁都找过,没有。
他不急。他知道它还会来。只是往后再见时,他大概要更老一些,蝴蝶大概也要更旧一些。可那又有什么要紧——山脚下这间老屋,年年四月总有一只灰蓝镶金的蝴蝶,认得一个脾气倔的老头子,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