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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#小说#短篇小说#怪谈#系列:新聊斋

马精

发布于: 2026年7月17日阅读时长: 4 min

凉州少年沈砚,少时于败厩中救一病驹。数年後为商号押急书过黑松岭,风雪夜遇劫盗,所乘黑马照夜竟通人语,化癯叟示警:受书之王监军,实乃商号旧仇。马去,惟遗一茎黑鬃,尚温。砚终身不解——那马,可是当年病驹来报恩?

沈砚者,凉州人,少孤,依叔氏居。叔业贩马,厩中常畜数十骑。砚年十二,尝于雪後败厩中得病驹一,骨立毛焦,气息奄奄。砚怜之,日汲温水濯其创,窃叔氏粱饲之,月余乃起。叔以其羸,欲售诸屠,砚跪泣请,乃免。後岁凶,厩散,驹不知所之。砚亦长,为人记室,佣于秦州商号。

某年冬,商号有急书,须达陇西王监军。道经黑松岭,岭高雪厚,素称险绝。主者以老马给砚,曰:「此『照夜』,虽老,识途。」砚视之,黑鬃白额,神骏非常,独左前蹄有旧瘢,状若幼时所救驹。砚心动,然不敢问。

既行,同队凡五人,皆赍货。行至岭半,天骤晦,雪如掌大。向导迷,众惶。俄而山後有呼啸声,数十骑突出,盖劫盗也。主货者惊坠崖,队伍乱。照夜忽人立,长嘶一声,驮砚冲雪而去,盗矢如雨,皆不及。

奔三十里,抵一破庙。砚僵坠,马以舌舐其面,温气如汤。砚醒,见马创满身,血滴融雪。正惶急间,马忽低嘶,声渐类人语:「沈郎,吾非马也。」砚骇,起视,则见黑鬃隐褪,马身蜿蜒化一癯瘦老叟,衣褐,履草,面目黧黑,左足微跛——视其跛处,正昔年病驹所伤也。

叟曰:「汝十二岁濯我创、饲我粱,活我命。吾本山间马精,受汝再生,誓必报。今所押之书,王监军实商号之仇:去岁焚其兄庐、夺其田者,即此号也。书至,汝与主皆不免。吾引汝避盗,特为此耳。速焚书,佯败归,可全。」言讫,身复为马,嘶声渐弱,目遂瞑。天明视之,庙中空无一物,惟砚怀中遗一茎黑鬃,尚温。

砚默然。焚书,裹鬃归。主者责其失书,砚诡言遇盗尽失,主无可奈何。後岁余,闻王监军果发商号旧恶,主者下狱,独砚以「失书」得免。人皆以为幸,不知其故。

砚自是每过黑松岭,必下骑,酹酒于雪。年六十,犹然。尝语人曰:「吾一生所欠,惟黑松岭一马。」人以为谵,笑之。

异史氏曰:兽犹知报,而人往往负之。砚以一瓢温水活一驹,驹以一命活一人,因果相环,未尝爽也。世之受恩而忘者,视此马当愧。然马之报,不责其报;人之恩,常望其偿。是马之所以为灵,而人之所以为凡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