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凯的导航

阿凯做外卖骑手三年了。

他不爱跟人提这个。在城里，电动车、黄头盔、保温箱，像一道墙，把人和人隔开。单子从手机里蹦出来，系统算好时间，超时扣钱，差评扣钱，雨天加价也加不了多少。

他记得刚来那年，第一次超时，被顾客骂，说饭凉了。他站在楼道里，把盒饭捂在怀里，想，下回快点。

后来他熟了。哪条巷子能抄近，哪个小区门禁松，哪个写字楼电梯慢，他都清楚。手机挂车把上，导航喊左转他左转，喊掉头他掉头。有回导航把他导进一条死胡同，他绕了十分钟，单超了，扣了钱，他骂了句，继续。

最怕下雨。雨衣不顶用，裤脚湿透，保温箱用塑料袋裹三层。有回雪天路滑，他连人带车摔在桥下，腿磕青了，订单还差两单，他爬起来，拧油门，手抖。

顾客看不见他。隔着门，递过饭，说放门口就行。偶尔有人开门，说声谢谢，他愣一下，点个头。多数时候，门一关，世界又只剩导航的声音。

有回他送一单到抢救室门口，家属哭着接了饭，说病人想吃口热乎的。阿凯站在走廊，想起老家母亲也爱热乎饭，自己却三年没回去过年。他低头看手机，下一单在五公里外。

系统天天催。月份好的时候，他一天跑五十单，腰疼。月份差，下雨刮风，单少，他蹲在站点门口，数电动车。站长说，别停，停了就没单了。

去年他攒钱买了辆新的电动车，换了块大电池。父亲在电话里说，娃，别太拼。他说，城里钱好挣。挂了电话，他知道自己撒了谎。

今年春天，他摔的那回进了医院，查出来腰椎劳损。医生让歇，他歇了三天，又上线。不跑，房租谁付。

他不再跟人争。超时了，发句抱歉；差评了，不回。他把手机音量调大，导航在耳边，像根绳子，牵着他穿过这座城。

夜里收工，他摘下黄头盔，摸一把脸。城市的灯一串串，像单子，永远点不完。他想，等攒够钱，回老家开个小店，不跑单了。可那数目，越攒越远。

阿凯又上线了。导航喊，前方五百米右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