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钟的表
老钟在巷口修表三十年,齿轮、游丝、发条。来的人多是老人,表不走字、表蒙花了、表带断了,他拆开擦油调好。这年头戴机械表的少,可总有人惜表。有回一位老太太抱来亡夫的旧表,老钟通好机芯,老人贴耳听见了他。他说表在人在。修表修的是时间。
老钟在巷口修表,三十年。
他的柜台最小,一方玻璃,底下放大镜、镊子、各色齿轮、几卷发条。来的人多是老人:表不走字了、表蒙花了、表带断了。老钟接过去,开盖,吹气,拨弄,再合上,说试试。老人凑近听了听,滴答,笑了。
这年头戴机械表的少。年轻人来,多是替爷爷,说爷的老上海不走了。老钟说,表是机器,也是念想,里头藏着年月。
老钟自己爱表。柜台里摆着只老怀表,是他师父传的,铜壳磨得发亮。他说表和人一样,得有人惦记,才走得动。
有回,一位老太太拿来只旧手表,表壳磕瘪了,说这是老伴留下的,搁了十年,昨儿翻出来,不走了。老钟接了,小心拆,油干成块,齿轮锈住。他洗,上油,换了个游丝,对好点,表针一抖,走了。老太太握着表,贴在耳边,眼泪下来了,说听见他了。老钟说,表在,人就在。
也有孩子来,说爸的表坏了。老钟不收钱,给修好,说好好戴着,表准了人心就准。
老钟的儿子在省城,劝他关柜,说爸您这门道没落了。老钟说,没落还有人找。他给自己留了只老上海,每日上弦,走得分秒不差。
有年秋,文化馆办老手艺展,老钟去了,摆张桌,现场修。围的人里有个小伙,拿来块廉价电子表,说叔您别笑,这是我爷留下的,就这一块。老钟修了半天,换电池,校时间,小伙戴上,抬起手腕,像得了宝。老钟说,好表不在贵,在有人戴。
日子照过。老钟的柜台,晴天擦灰,雨天支布。有回半月没开张,他也不急,擦擦表,看看巷。他说,这行当迟早没,可只要还有人惜表,就还有表要修。
年末,他给自己写了句话,贴柜边:齿轮转尽平生事,时针犹指故人情。有人说太文,老钟说,修表修的是时间。
夜里收柜,老钟把那块老怀表揣怀里。风过巷口,远处写字楼的灯还亮着,无数屏幕在闪。他想,那些跳动的字,总有一天,也得有人用指针,一格一格,重新数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