荷精
菱湖少年沈砚,赁塘植荷为业。塘心有并蒂白莲,月夜现荷衣女子,温然清绝。砚以清茶素琴相和者三载。大旱之年,塘涸根露,砚凿渠引水独力护之。夜半荷精涌泉相报,遗莲子而去。清者遇清,淡而弥永。
菱湖多水,港汊纵横,人家半在水上。镇有少年沈砚,少孤,无田可耕,乃赁湖畔废塘一方,植荷为业。其人性静,寡交游,所居水阁三楹,窗临清波,几上惟茶铫一、素琴一张。日则荡小舟理芡除茛,夜则卧听蛙声荷气,以为至乐。
砚所植荷,独有一丛生于塘心深处,每岁盛夏,必发并蒂二花,瓣白如玉,香清而远,镇人谓之“双生”,怪而畏之,不敢近。砚亦异焉,然怜其清绝,未尝伐也,反于舟中多设一瓯,与之共饮。
某年六月既望,月色如洗,水气生凉。砚夜不得寐,启窗临流。忽见塘心并蒂之下,澄碧水光中,似有女子荷衣伫立,鬓边缀以新蕊,眉目温然,不类世人。砚惊而起,凝睇久之,其人回眸微哂,风过荷举,遂没于花影,唯余清芬满袖,经久不散。
自是每值月夜,砚辄煮茶一瓯,鼓素琴一曲,向塘心而奏。初无所应,然风过荷举,泠然成韵,若相和者。镇人闻琴,或笑其痴。砚不顾,如是者三载,人与荷,若相忘于江湖而实相守。
岁庚子,大旱,湖底龟裂,百里诸塘皆涸。砚所赁之塘,水亦日消,并蒂之丛根露泥干,叶卷如焚。砚大忧,日负木桶往返溪上,引水灌之,指为之裂,血渍沾泥。邻叟劝曰:“一卉耳,枯则枯矣,何苦自疲若此?”砚正色曰:“物之生也有情。吾与之处三年,月夕相守,岂忍坐视其槁。且人而无恒,何以对一花。”
一夜,月晦星沉,砚方枯坐塘畔,相对枯荷而叹。忽闻水上细语,泠泠如碎玉相击:“感君三载清操,吾不忍负。”启视,则塘心淤泥中新涌一泉,汩汩不竭,虽大旱而不缩。并蒂二花,于涸塘焦土中,转更鲜妍,香彻十里。砚知为异,望水再拜,不敢言。
秋霖既降,塘复盈盈。女子复现,手持并蒂一荚,贻砚曰:“此莲子也,岁岁植之,清芬不绝。君性清,宜自爱,勿为尘浊所染。”言讫,化清露一点,落于砚掌,须臾而散。砚如其言,岁岁收子自植,不鬻于人。
后塘中所出并蒂,香逾常荷,镇人呼为“沈家清荷”。砚终身不娶,守塘以老。及卒,葬塘之畔,墓上岁生一茎,亭亭出水,经冬不萎,人以为荷精之报云。
异史氏曰:草木有本心,何求美人折。然荷之报砚,非以求折也,以砚能守其清也。世之逐利者,朝植而暮望其获,花未破萼而斧已加,乌能得并蒂之报哉。吾观砚与荷,清者遇清,淡而弥永,视人间许多热闹缘分,转觉其浅。故曰:水清则荷生,人清则缘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