鹅精
菱荡村临湖,守寡的周藕娘捡到一只受伤雏鹅,养大后取名雪团。它通人性,护着她的小孙子。那年六月一夜怪风,湖水暴涨漫进院子,雪团拼命拍翅唤醒藕娘,引着她抱着孩子逃上圩堤。天亮鹅去,只留一根白毛在院门石阶。此后每年霜降,塘里总有一只白鹅游来歇一日,绕屋半圈便走。它年年都来——这就够了。
菱荡村临着一片大湖,村人多半养鹅。周藕娘守着亡夫留下的三间老屋,屋前一方水塘,塘里养着十几只鹅。她六十出头,背有点驼,手背上的青筋像老藕的丝。
那年春上,藕娘在塘边的芦苇丛里捡到一只灰扑扑的雏鹅,翅膀叫野猫咬破了,缩成一团直发抖。她用旧棉絮裹了,搁在灶膛边暖着,又碾了米浆一勺勺喂。雏鹅活了,绒毛一天天转白,倒比别家的鹅大出一圈,头顶一撮黄绒,藕娘叫它雪团。
雪团通人性。别家的鹅见生人就啄,它不。藕娘去塘里收蛋,它便在前头领路,脖子一伸一缩,像替她数着个数。有回邻家孩子把石子扔进塘里,鹅群炸了窝,唯独雪团不慌,反倒转过身去,把那孩子往岸上赶,仿佛怕他滑下去。藕娘看在眼里,只笑:「这畜生,比人还懂事。」
真正叫她记一辈子的,是那年六月的一夜。
湖上起了怪风。白日里还晴着,入夜却闷得人透不过气,蛤蟆在塘里哑了声。藕娘睡得浅,半梦半醒间听见雪团在院里拼命扑翅,叫声又急又哑,不像平日那般从容。她披衣推门,一股湿腥气扑面来——湖水已经漫过了塘埂,正往院子里爬。
雪团!她唤一声,那鹅竟径直奔到她脚边,拿长脖子一下下拱她的腿,又扭头往高处的圩堤方向引。藕娘猛地醒神,想起小孙子阿禾还睡在东屋,忙转身去抱。等她抱着孩子踏出院门,水已淹到脚踝。雪团不离不弃,前后跑着,把她娘俩往堤上引。
那一夜,湖水吞了半村。藕娘的屋塌了一角,人却都好端端的。天亮后,雪团不见了。院门的石阶上,静静躺着一根雪白的鹅毛,根根分明,像谁特意放下的。
从此每年霜降,塘里的芦苇白了头,便有一只白鹅独自游来,在藕娘的塘里歇上一天,不吃不闹,临走前总要绕屋走半圈。藕娘不赶它,也不说破。她把那年留下的白毛夹在窗格的缝里,风吹过,轻轻晃。
人问她那鹅认不认得,她只道:「认得不认得,它年年都来,这就够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