藕精

江南水乡，多陂塘。有老翁，姓沈，居塘之南，种藕为业，人呼沈藕翁。其塘旧传有老藕，根粗如臂，盘结数尺，掘之辄断，岁岁自生，莫知其年。

沈翁无子，唯与孙女阿菱相依。阿菱年十二，伶俐可喜，常戏于塘畔。一岁夏，大水，塘溢，阿菱失足堕水，翁救之不及，女遂没。翁哀毁，自此不复下水，惟日坐塘畔，呼阿菱名。塘中莲荷岁岁开，翁视之如见女面。

后数年，翁且老，力不能事，塘渐荒。会有夜，翁闻塘中有人声，轻如藕丝相牵。启户出视，月白风清，见一女子立于荷下，衣白缀绿，容色似阿菱，而身形微透，足不沾泥。翁惊问：「汝何人？」女子笑曰：「翁勿惧。妾乃塘中老藕之精也。感翁数十年不伤妾根，又怜翁思女之切，故来相伴耳。」

自是，女子每夜至，为翁理荒塘，补残叶，或炊一盂藕粉，置于翁榻前。翁病，女子以鲜藕汁饮之，立愈。翁问其名，女子曰：「妾本水中一团清气，结于老藕，本无名也。翁若怜妾，呼以『阿藕』可矣。」翁泣曰：「阿藕，阿藕，吾女名阿菱，汝之来，是天慰吾老也。」

村人渐觉翁塘夜有光，疑有怪。有恶少欲填塘为田，夜率众来掘。女子现形，立风中，身长丈许，根须如蛇，缠其锄，众惊散。然女子自此形销，每夜愈淡。翁泣问故，女子曰：「妾以一缕精气护塘，耗则散。翁寿且尽，妾亦当归根。愿翁善自爱，勿以妾故而悲。」

翌年秋，翁无疾而终。村人葬之塘畔。翌岁春，塘中老藕忽发新芽，旁茁一茎，花作并蒂，一红一白，宛若两人相倚。里人异之，呼其塘曰藕女塘，岁时祭之不绝。

异史氏曰：草木鸟兽，得气之精英，皆可为灵。沈翁以数十年不伤一藕之仁，换得枯年一伴；而阿藕以一缕清魂，报一念之慈。世人争田夺地，锱铢必较，曾不若一藕之知恩。然精怪之缘，终如水上浮萍，聚散有时，不可强也。观此塘并蒂之花，红白相扶，虽历寒暑而不朽，岂非情之所钟，虽异类而同归者乎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