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狗

那年冬天我回村的时候，老黄已经快走不动了。

它是一条土黄狗，毛色发灰，眼神浑沌，右耳塌着，是小时候跟人打架留下的。从我记事起它就在，奶奶说它比我还大两岁。

奶奶去年走的。走的那天夜里，老黄没有叫，只是趴在门槛边，把下巴搁在前爪上，一整夜没动。村里的老人说，狗通人性，它晓得。

我回来那天落了雪，天擦黑才到院门口。老黄从柴堆后面慢慢挪出来，凑近闻了闻我的裤脚，喉咙里咕噜一声，像是认出来了，又像是没认全。它转身往屋里走，走两步停一停，回头看我，像是要我跟着。

屋里冷，灶膛里的火早灭了。我翻出奶奶留下的腊肉，切了一盘，老黄卧在桌脚，看我吃，自己不吃。它老了，牙松了，肉也嚼不动。

第二天起了大雾。我想去后坡给奶奶上坟，可雾太厚，三步外就瞧不清路。我刚迈出门槛，老黄忽然站起来，用脑袋顶我的腿。它走在前头，鼻子贴着地面，一步一步把我往坡上领。平时它走路都打晃，这会儿却走得稳当，像是认得一条它从没走过的道。

到了坟前，它卧下来，把脸挨着石碑，卧了很久。风把雪沫子吹到它背上，它也不抖。

回程雾更重了。我脚下一滑，踩空半步，老黄回头叼住我的衣角，把我往实地上拽。那一刻我忽然觉得，它领的不是路，是替奶奶，把她没能接着关照的孙女，平平安安送回屋。

夜里它睡在门内，我听见它呼吸很轻，像怕惊着谁。

第三日天晴，老黄不吃也不喝，卧在它常待的柴堆旁，闭上眼，再没睁开。村里人都说，老狗是去陪奶奶了。

我把它埋在后坡，挨着奶奶的坟。土盖上的时候，风停了一瞬，像是有人轻轻应了一声。

后来每回回村，我总在黄昏看见门边空着一块地方，像是还留着它卧过的印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