桃精

南垌村西有桃园半亩，主人姓陆，名砚，少孤，依母氏遗业以居。园中古桃一株，不知年岁，粗可合抱，春来繁花如雪，村人谓之“老桃仙”。

陆砚性沈静，勤于稼穑。每值春深，必于树下秉烛夜坐，恐风雨折枝，或为顽童所攀。其母在世时尝言：“此树活人，你莫怠慢。”砚谨记之。

某年二月，寒雨连旬。砚忧花苞受冻，披蓑戴笠，于园中守护三日。第三夜，雨歇，月有微光。砚倦极，倚树假寐，忽闻枝头细语，如女子低唱。惊而张目，见花影中立一少女，衣浅绯，髻插桃蕊，容色温润，不类常人。

砚骇，起而问曰：“子何人？何以夜至此？”

女微笑，不答，但以指遥指将萎之花苞，轻声曰：“汝守之三日，花知汝意矣。”言罢，袖中落花瓣数片，轻覆枝上。砚视之，萎者竟缓缓舒展开来，莹润如初。

自是每值月夜，女辄来。砚询其名，曰“绾”。问其所自，但笑不言。砚不之强。二人坐于石磴，绾为砚理乱枝，砚为绾温一壶浊酒。绾不善饮，沾唇即赧，砚亦不劝。园中蜂声嗡嗡，落花满肩，皆成清欢。

村中好事者闻砚园有异，欲窥之。砚辄闭园谢客，曰：“吾友胆小，见生人则去。”人以为迂，笑之，不复至。

一载之间，桃实累累。绾择其中最圆润者，亲手剖之，瓤红如丹，递与砚食。砚啖之，甘芳彻骨，问曰：“此味人间所无，何也？”绾曰：“以心种者，其味自殊。”砚默然，心知其非寻常人。

秋深，花渐稀，绾来日少。一日，绾立于老桃之下，颜色惨淡，谓砚曰：“树寿有尽，吾依树而生，树衰则吾亦当归。明春若见新枝发于旧干，即吾再来时也。”

砚执其手，手温而轻，若无骨。砚曰：“汝去，吾何以堪？”绾曰：“汝守树如守友，树亦守汝。清缘一场，何必长聚。”言毕，化为清风，卷入花间，杳然不见。老桃一夜叶尽。

砚葬落叶于根下，岁岁培土。次年春，旧干果发新枝，花胜往年。月夜，绾复来，衣袂如故，相见如初。然自此每年一别一逢，砚亦安之，不复怨嗟。

人问砚：“汝终身不娶，何也？”砚笑曰：“吾有桃为妻，有月为友，足矣。”

【异史氏曰】

草木无知，而老桃能结清缘；世人多情，反以锱铢相责。砚守一树，得一味之甘、一春之约，终身不悔，非痴也，乃知止也。夫天地间至味，不在珍馐，而在以心相种；至情不在朝暮相守，而在岁岁可期。彼纷纷求满者，曾不如一株桃、一介愚翁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