鸭精
菱湖边一个守寡养鸭的年轻女人,收留了一只没人肯要的白鸭。村里人说那是来惹祸的精怪——可当夏天的洪水漫过来时,唯独它知道水要往哪边转。
菱湖边的人家,多半靠水吃水。阿菱守着亡夫留下的十几只鸭,在湖汊里放养,换了些米面,将就着过日子。
那年初夏,湖上飘来一只白鸭。不是家鸭那种脏白,是玉一样的白,脖子修长,看人的眼神清凌凌的,像认得人。别的鸭见它就躲,它也不去拢,只远远跟着阿菱的船。阿菱心软,舀了半瓢碎米撒在船头,它便安安静静游过来,低头吃了,从此留在了群里。
村里人见了,背地里嚼舌根。老渔翁赵伯抽着旱烟,把船靠过来,压低嗓子说:"丫头,这东西不祥。你没见它脖子太长了?鸭哪有这种脖子。湖里的水怪,变了形来讨食的。"
阿菱没接话。她不是不怕,只是她算过账:自从白鸭来了,鸭群再没被水獭叼过;夜里起了风,它总在船板上扑棱,比预警的铜锣还准。她一个寡妇撑船,多一只替她望风的眼,有什么不好。
六月里,连下了半个月的雨。湖水一天天胀起来,漫过石阶,淹了低处的菜畦。赵伯又把船划来,脸色铁青:"明日是端午,阳气最盛,正是除邪的时辰。你把这白鸭宰了,煮一锅供在土地庙前,保一年平安。再留着,要出大事。"
阿菱看着笼里缩着脖子的白鸭。它也不叫,只是拿那双清凌凌的眼看她,像在等她一句话。
她想起去年这时候,丈夫的船翻在湖心,是赵伯带人把她男人捞上来的。论情分,她该听老人的。可她也想得起那些个起风的夜,白鸭扑棱着翅膀把她往舱里赶,羽毛扫过她手背,凉凉的,像在说"快进屋"。
"伯,鸭我不杀。"她把笼子往身后挪了挪,"它没害过我,我也不能害它。真要有什么,我担着。"
赵伯叹了口气,把船撑走了,临了撂下一句:"倔丫头,回头别哭。"
端午那夜,雨下成了帘子。后半夜,阿菱被一阵急切的扑棱声惊醒——白鸭在笼里发了疯似的撞,脖子伸得老长,朝着湖汊那头叫。她披衣出来,借着闪电一看,浑黄的浪头已经漫过堤脚,正是她平时放鸭的那片浅滩,此刻成了一口陷阱。若不是白鸭闹这一通,她睡死过去,连船带人都要被卷走。
她慌忙解缆,把鸭笼抱上舱,拼命往高处的芦苇荡划。白鸭安静下来,蹲在她脚边,雨水顺着它的白毛淌,它一声不吭。
天亮时,水退了些。赵伯的船从对岸过来,远远望见她还活着,愣了半天,把烟袋往船板上一磕:"……算我老眼昏花。"
后来日子照旧。白鸭还是那样,清清白白跟着船,替她看风看水。只是村里人再不提"不祥"二字了。
入秋某日清晨,阿菱照常去湖汊,船头却空了——白鸭不见了,只在舱板上留了一根雪白的软羽,像谁轻轻放下的。鸭群照常下湖,只是少了那道修长的影子。
自那以后,阿菱的鸭养得格外兴旺,蛋大壳厚,镇上贩子抢着收。每逢雾重的清晨,她立在船头,总仿佛听见远处湖心传来一声极轻的"嘎",清凌凌的,像在问:你还好吗?
她便朝那片白雾笑笑,撒一把米。
水乡的精怪,原也不都是来讨债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