猪精
青屏山下的寡妇阿禾,赎下一头额有白毫的黑豚雪奴。风雪寒夜,幼女堕冰水垂死,她自门隙窥见一头褐衣少年正替她劈薪汲水——那竟是她的猪。三世旧恩,一场无言的清缘;自此每岁除夕,院门石阶总遗一物。
青屏山麓,有寡妇阿禾,夫殁三载,奉半盲之姑周氏,抚幼女苓儿。家无薄田,惟畜豚二三,俟岁杪易钱,以供药米。
秋深,屠人缚一黑豚将沉之河,以其瘦小,饲之不肥也。阿禾鬻薪过市,见豚悬蹄而视,目清如漱泉,额间白毫一缕,弯若新眉。阿禾心动,解囊中钱三百赎之,舁归,名“雪奴”。
雪奴异于群豚:食不争槽,卧不溷秽,日必至檐下伏,听姑媳絮语,似解悲欢。姑周氏目几盲,独于雪奴之声辨之甚审,尝以枯手抚其首,谓阿禾曰:“此物通灵,岁末勿售,售则悔。”阿禾嗤其老悖,未之许。
冬月,连雪十日,溪为之冰。苓儿五岁,逐雀戏于岸,滑堕冰窟,及抱起,面青唇紫,气若游丝。阿禾抱女号泣,姑颤栗指灶:“炭尽矣,屋冷胜窖,奈何!”
是夜二鼓,雪霁风定。阿禾拥女于榻,泪尽继血,忽闻院中簌簌有声,若有人理薪。潜起,自门隙窥:月华如练,一褐衣少年,额有白毫,正劈残枝、汲井水、拂檐下之积雪,所为皆白日阿禾力不能逮者。阿禾骇欲呼,少年倏然回眸,目澄然,与雪奴无异。风过竹梢,人影淡如呵气,栏中豚鼾已作——少年者,雪奴也。
未几,村中善医之老妪,夜为叩窗声所惊,启户,见一豚立阶,引颈向山,旋没。妪心动,踏雪来视,以姜汤灌苓儿,灸艾于脐,良久儿啼,活。妪怪问谁召,阿禾但摇首。
姑乃流涕言往事:昔岁大潦,阿禾之翁行山道,解一陷于猎阱之牝豚,豚俯首三拜而去。今雪奴之白毫、之来归,盖报前德于再世也。阿禾闻之,抱豚颈泣。
自后雪奴体渐丰,而阿禾终不忍售。除夕前一日,启圈纵之,雪奴徘徊阶下,三回顾,入竹影而灭。
厥后每值岁除,院门石阶必遗一物:或霜菌,或尺鲤,或新栗,洁若无尘。阿禾拾以供姑,姑虽盲,亦索笑曰:“故人至矣。”里人异之,阿禾终不语其详。
【异史氏曰】世之报恩者多矣,或蹈火,或殒身,骇目而动心。若雪奴者,不显神异于白日,惟于风雪寒夜,化形代劳,活人所不能活,报人所不及知。及其恩毕,掉尾入山,不留一语。嗟乎!人之处世,受一饭之恩,每铭于口;而豚也,衔三世之德,默而行之。清缘温润,乃在有无之间。彼衣冠而忘其本者,视此豚,能无愧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