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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#小说#短篇小说#怪谈#系列:新聊斋

猴精

发布于: 2026年7月17日阅读时长: 6 min

雾岭村独居的七巧奶奶,二十年如一日在窗台给失踪的孙子阿豆留一碗饭。开春,一只缺耳的灰猴夜夜来窗台讨食,像极了个孩子。端午前暴雨,猴子失约,七巧披蓑提灯摸进后山,在断枝下救起受伤的它。此后每年阿豆去世那日,灰猴总在雾里来一趟,放下一朵野兰,再无声离去。山里不空,总有人替你记着走远的人。

七巧奶奶的屋在雾岭村最里头,墙是黄泥的,窗是木格的,窗台外头有一道矮石坎。自从阿豆没了,屋里就她一个人。阿豆是她孙子,七岁那年夏天,山洪把沟里的水涨起来,孩子在滩上玩,一个浪头过去,人就没了。那年七巧四十几岁,如今头发全白了。

二十年里,她养成一个习惯:每天傍黑,灶上煮一锅稀饭,她先盛一碗,连同一双筷子,端到窗台上,摆得平平正正。邻舍问她给谁留的,她说:“阿豆回来,饿了。”

开春那阵子,窗台上多出个不速之客。

头一回是清明前后,天擦黑,她正摆碗,眼角的余光瞥见木格窗外头蹲着个灰扑扑的小东西。她定睛一瞧,是只猴子,不大,顶多半尺高,耳朵缺了一块,毛让雨水打成一绺一绺。它也不闹,就蹲在那儿看她,眼睛亮亮的,像藏着话。

七巧没怕,反倒笑了:“哟,你也来讨饭吃?”

她掰了半块煮红薯,搁在石坎上。猴子盯着她看了一会儿,慢慢挪过来,叼起红薯,三两口吞了,然后蹲回原处,拿眼睛跟着她转。

自那以后,它常来。有时清早,有时傍黑,从后山的林子里钻出来,顺着老槐树溜到窗台。七巧给它起不出名字,渐渐就随口叫“小客”。小客像个孩子,馋花生,爱蹲在她脚边看她纳鞋底;她一咳嗽,它竟也学着捂胸口。有一回她给人讲阿豆小时候的事,说着说着掉了泪,小客不动了,伸出毛手,把她袖口上的泪珠抹了。

她心里微微一颤,没敢多想。

端午前下了几天连阴雨。那几晚小客没来。七巧夜里睡不实,耳朵总朝着窗外。到第三晚,雨大得吓人,她在灯下坐不住,披了蓑衣,提着马灯,踩着烂泥往后山去。邻舍说她疯了,一个老婆子深更半夜去林子里找猴。她不管。

林子里的雨水没到脚踝,马灯的光被雨丝割得碎碎的。她唤:“小客——小客——”声音被雨吞掉大半。转过一道弯,她瞧见老槐树底下压着一截断枝,枝下头露出一截灰毛。她扔了灯扑过去,把枝子搬开,小客蜷在那儿,后腿叫枝子划了道口子,血混着泥。

她把猴揣进怀里,用蓑衣裹紧,一步一步挪回家。灯油快干了,她一路护着怀里的暖。

小客在灶边养了七八天,能下地了,就又爱往窗台跑。七巧想,它终归是山里的,养不熟。果然入秋后,它来得稀了,有时隔上十天半月才露一面。

阿豆走的那个日子,是七月初三。每年这天,七巧都不开火,只把那碗稀饭摆上窗台,坐到天黑。

那年七月初三,雨停了,山里起雾。傍黑时,小客来了,比往常都干净,毛蓬蓬的。它没要吃的,蹲在石坎上,从怀里——也不知怎么揣着的——掏出一样东西,轻轻放在窗台,推到她手边,转身钻进雾里。

七巧低头看:是一朵野兰花,紫白的瓣,根上还带着湿泥,像是才从崖缝里采的。她认得那花,阿豆小时候最爱往发间插这种兰,说香得能留住人。

她没说话,把花别在窗格上,又添了一碗稀饭,摆在原先那一碗旁边。

如今雾岭村的人还说起,七巧奶奶的窗台上,常年摆着两只碗。一只给阿豆,一只给小客。小客来得越发少了,可只要七月初三落了雾,它准在傍黑时来一趟,放下点什么——有时一朵兰,有时一颗光滑的河石——然后没入山雾,再不回头。

七巧说,山里不是空了的。有些东西走远了,也有人替你记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