寺

山脚那座寺，村里人叫它半山寺，其实离山脚还有三里。老柯开货车跑这条线十二年，从前每月都绕进去给母亲上一回香。母亲走了以后，他再没去过。

今年冬里雪大，车在半坡抛了锚，手机早没了讯号。风卷着雪往挡风玻璃上砸。他看了眼表，十一点四十。往前到镇上还有二十里，往回走更不现实。他想了想，抓起手电，踩着没膝的雪往寺里走。

寺门虚掩着，没上闩。他推开，踏进院子，再进殿。殿里黑，供桌上的香早冷了，插着三炷，灰白。手电扫过一圈：如来低眉，泥金剥落，半边脸浸在阴影里。供桌左侧那只木鱼，巴掌大，裂了道缝，是他小时候摸过的那只。

他搓着手，从兜里摸出根烟，又觉得不该在佛前点，便蹲到门槛里侧，借风挡点燃。烟味混着殿里一股陈年的霉潮气，像旧棉被捂久了的味道。风从破窗灌进来，吹得供桌上的灰轻轻浮起。

十一点五十八。他听见一声响。

不是风。是木鱼。笃，很轻，像有人用指节敲了一下。他猛地抬头，光晃过佛像，那道裂缝里似乎有什么暗的东西一闪。他站起身，走近供桌。木鱼安安静静趴着，缝里积着灰。他伸手去摸，指尖沾了点凉。

他本不当回事。蹲下来，用手电照地。供桌到佛像脚下，青砖上落了层薄灰，灰上有一行脚印——小小的，赤足，从佛像底下一直延伸到供桌前，又折返回去。像是有人整夜跪在那里，来来回回。

他后颈的汗毛立起来。抬头看佛像。那半边脸在阴影里，他忽然觉得那不是低眉，是侧过头在看他。

他退到院子，雪还在下。他不想在里面待了，可车抛在坡下，回去也是送死。他折回殿，把殿门关上，在门槛上坐了一夜，烟一根接一根。木鱼再没响过。风里偶尔夹一声远远的，像是诵经，又像是山坳里的风穿过石缝。

天快亮时他眯了一会儿。醒来，手电没电了，殿里泛着灰白的光。他去看供桌——昨夜那三炷香，他分明只点了一根烟，可香灰全塌了，三炷都燃到了底，香脚整齐地躺在灰里，像被人一支支插好、一支支烧尽。地上一行脚印却没了，砖面干干净净，仿佛从没有人来过。

他开车下山时回头望了一眼。寺门又虚掩着，雪地上除了他的车辙，再无别的痕迹。

母亲当年总说，那寺里的佛灵。他从前笑她糊涂。这会儿握着方向盘，他忽然想，也许佛不灵，灵的，是那些走不掉、又回不来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