狐冢
落雁陂有荒冢,乡人谓之狐冢,所葬非人,乃三世狐族。白耳老狐衔遗穗济盲翁张老,雪夜为其趟道通邻,卒后绕屋三匝而毙,为其孙所瘗;灰狐暖孤羔、衔青草救难产,伴张顺一生;白狐通人语,乱世独守三世之冢,待毙洞中。术士过陂,置白石于冢顶,叹其有德。译文白话,庄重疏离,记狐之救人、伴人、守人,终归于无声。
狐冢
(录自《陂上杂记》旧本,其文近古,今译为白话。)
原书残缺,独存此则,纸角有旧主批语:"陂上事,真而不奇。"录者以为,恰得其要。
落雁陂在浊河拐弯的地方。河水到这里放慢了,淤积出一片缓坡,苇丛很深,秋天有大雁落下,因而得名。陂离最近的村子七八里,中间隔着一道干涸的旧河道,平常少有人来。偶有牧人驱牛经过,也只远远指一指,并不走近。坡的尽头,孤零零起一座矮冢,高不过一丈,上面草树纠缠,分不清哪是荒草哪是野棘,没有碑,也没有后人培土的痕迹。
乡人打此路过,多半绕着走,管它叫狐冢。若是问起来,只淡淡地说:底下不是人的骨头,是狐狸。说的人平平淡淡,听的人也平平淡淡,仿佛说的不过是一棵老柳、一块卧石,不把它当怪事。孩子们却爱爬那冢,被大人喝住,说:那上头干净,莫去踩。也不为什么,只是这么说着,像说莫踩别人的门槛。
也有外乡人初见这冢,问:这底下真葬着狐狸?老人便反问他:你见过狐狸自己垒坟么?外乡人想一想,便不言语了。陂上的道理向来简单:谁埋谁,并不紧要;埋得干净,便好。
春来苇绿,秋来苇白,冢上的草随节气枯荣,从没有人去修整,也没有人去平掉。它就在那里,像陂的一部分,像坡自然鼓起的一块。然而狐冢之异,不在怪,在三世。这三世的事,陂上的老人讲得零碎,凑起来,大约是这样的。
相传前朝末年,陂上有一只狐狸,白耳,老了。它究竟活了多少岁,没有人算得清。只记得那些年,麦熟时节,陂畔的田垄之间常有狐狸缓缓走过,不扑鸡,不戏狗,只把农人落下的穗子一根根衔起来,悄悄放在挨饿的人家檐下。起初人疑心,日子久了,疑心也就淡了。
陂下有个穷人张老,双目失明,无儿无女,独自过活。他每天早晨摸着推开柴门,檐下总有一束新穗,齐整地码着。张老不种地,靠邻里周济,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。那束穗,够他熬过最难的几日。他摸着穗子,猜是哪家好心,逢人便谢,却从没谢对着。年成好的时候,穗子也来,只是少些;年成坏的时候,穗子反倒多,像怕他撑不住。村里人都说张老命硬,有狐庇佑,张老只摇头,说:哪有什么狐,是夜里风好,把粮食吹到我门口罢了。邻里听见,都当是笑话,只有张老自己,每晚那碗清水,从没断过。如此十年。有一年冬深,雪压塌了半间草屋,张老冻得厉害,那几日檐下没有穗子,却见门前雪地里被什么东西趟出一条道,通到邻舍;张老循着道摸去,竟在邻家灶下过了一冬。开春他回来,见狐踪绕屋三匝,雪上的脚印浅而齐。张老从不与人说这些,只在每晚临睡前,在门外搁一碗清水,第二天早上,碗总是空的,搁在原来的地方。如此十年,直到他死。
张老死的那一夜,有人远远看见狐狸衔来枯苇,把他家门前的地绕了三圈,像是送行。过了几天,狐狸僵在陂边,身子白得像落了雪的枯枝。张老的孙子赶回来,把它埋在陂上,垒土成冢——这是第一世的狐。
张老的孙子叫张顺。他生来体弱,长成了也做不动重活,只在陂上放羊。小时候常被人欺,便躲到陂上来,跟羊说话。羊群里有一只羔羊死了娘,张顺抱着发愁,没有奶,眼看着要死。一天夜里,他睡不着,出来看羊,却见一只灰狐卧在羔羊身边,拿肚子暖着它,一夜不曾离开。天亮时羔羊竟站了起来,咩咩地叫。此后灰狐时常来,和张顺处熟了。张顺叫它"灰哥",灰狐不答应,也不走,只是远远坐着,看张顺放羊,看他渐渐长成大人。张顺的羊总比别人家的肥,邻人问缘故,他笑而不答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灰狐夜里常来,把走失的羊一只只赶回圈,把咬伤的舔好。有一回他发高热,昏在陂上,是灰狐去村里叼了郎中的衣角回来,引得人寻来,才捡回一条命。这些事,张顺记在心里,从不声张。
后来张顺娶了邻村的阿荞,成了家,灰狐就不再进村子,只远远立在陂头望着那三间草屋。阿荞头胎生产时难产,一天一夜下不来,险些送了命。半夜,张家的人听见门外有细声的嚎叫,开门一看,灰狐衔着一茎青草放在门槛前,看了一眼,转身去了。阿荞把那草煎了服下,竟平安生下了孩子。那孩子便是小满。成亲那日,村中喧闹,灰狐蹲在陂头,一直望到灯灭。张顺出门时回头,似乎看见那一点灰影,想说什么,终究没说。后来日子好了,他偶尔也上陂来,在空穴前站一站,像看一位老友的旧址。张顺后来常想,灰狐也许根本不是狐,只是陂上的一缕好意,借了狐的形,来陪他这一段日子。再后来,张顺家渐渐宽裕,搬去了城里住,陂上只剩一个空了的狐穴,和穴口那一丛被踩平的草。灰狐老死在穴中,死前几日,日日伏在空穴口,望着城的方向。张顺听说了,赶回来,把它埋在白耳狐的冢旁,两冢并着——这是第二世的狐。
第三世的狐是白的,灰狐的女儿。它生来就灵,能听懂人话,却从不靠近人。张顺的儿子小满,逢年节跟着父亲上坟,曾见过白狐端端地立在冢顶,远远望去像一团雪,太阳一照,微微发亮。小满扔饼给它,它闻一闻,退开了,不吃。有人走近冢,它就隐去,快得像影子落进草里。小满一年年长高,白狐一年年仍在,彼此不言语,却像相识。小满长大,离家求学,每归必上陂,白狐总在,像一位不说话的远亲。
改朝换代的那些年,兵祸连年,陂上几乎断了人烟,附近的狐狸一族也星散了。白狐独自守着三世之冢,不曾离开。有一年春,难民顺着旧河道涌来,在陂上搭了棚,缺吃少穿。白狐夜里出去,把野兔、山薯衔来,悄悄放在棚边。难民起先惧怕,久了便受下,无人知晓恩从何来。棚撤了,人走了,陂上复归冷清,只有白狐还在。有一队败兵从陂上过,看见了白狐,拉弓要射,白狐不躲,只静静看着那人。那兵卒忽然马失前蹄,栽在地上,等他爬起来,白狐已经进了洞。兵走了,乡人悄悄去看那洞,见白狐端端正正卧着,已经没了气,耳目干干净净,像是等着什么人来,才肯闭眼。于是合着前两世,埋在同一座冢下。下葬那日,几个老人动手,掘开旧冢,见土层果然分明,上白、中灰、下白,皆无骸骨之异,唯毛色可辨。他们依着次序,将白狐安放在最上,填土,依旧垒成一座。谁也没说话,仿佛只是在给一位熟人迁个妥当的居所。从此陂上只有狐冢,没有狐了。
有路过的人问起,田里的老汉指着冢说:你看这草,年年绿,狐不来了,草自己来。又说:狐有三世,一世救人,二世伴人,三世守人,都没害过人。路人问:怎么知道是一座冢里三世?老汉说:土色分作三层,老辈传下来的话,不会错。还说:早些年,清明时节,有个小孩站在冢前,用石头垒个小塔,不晓得是谁家的孩子,第二年又来垒,后来不来了。那孩子,有人说像早年的张顺,也有人说谁也不像。陂上的孩子换了一茬又一茬,都不大记得狐冢的来历,只当那是个可以远远望着的地方。老汉说到这里,停了停,望一望天,又说:狐不来,孩子也不来了。
路人站在冢下,风过处草叶轻动,像是有极细极细的声音,听不真切,像是叹气,又像是收拾东西的响动。天快黑了,他上了车,慢慢离去。陂上重新静下来,只有河水在远处,不紧不慢地流。
过了几年,有个术士经过陂上,望了望冢,叹了口气,对随从说:这座冢有德。狐狸的三世,胜过人多矣。随从问凭什么,术士不答,只弯腰捡了一块白石,端端正正放在冢顶,像是替谁补了一块碑,然后走了。
狐冢至今还在,草树依旧纠缠,分不清哪是荒草哪是野棘。乡人不祭它,也不避它,逢年过节从旁边过,只不过多看一眼。偶尔有放牛的孩子在冢下避雨,说听见里头有爪子刨土的声音,很轻,一下一下的,像在收拾一间很久没人住的屋子。大人说:别乱讲。孩子说:真的。大人不再说什么,牵了牛,慢慢走了,回头看一眼冢,天已经暗了。第二年清明,真有人看见一个小娃蹲在冢前,用石子垒塔,垒到一半,被娘唤回去吃饭,塔便留在了那里,风吹雨打,慢慢散了。
(录者按:余尝过陂上,立冢下久,无所见,亦无所闻,惟风过草动而已。归而记之,不敢增一字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