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短篇小说#短篇小说

十分钟

发布于: 2026年7月14日阅读时长: 11 min

每晚凌晨两点零三分,她准时出现,买一盒纯牛奶,逗留十分钟。我以为我什么都懂。

十分钟

她每晚都来,凌晨两点零三分,从不多一秒。

我从监控屏上看到她推开玻璃门的那一瞬,心里会默念:到了。她穿一件洗到发白的深蓝色卫衣,拉链拉到下巴,头发随便扎在脑后,总有几缕从两侧滑下来挡住脸。她从不看收银台这边,进门后直接拐进最里面的货架通道。

我不用跟过去也知道她要拿什么:最后一排最下层,纯牛奶,伊利的,250ml 纸盒装,三块五。全店只剩那一排牛奶是为了供货协议勉强摆着的,白天的客人没人会走到那么深的角落去拿一盒牛奶。但她会。

她拿完牛奶走到收银台,放下牛奶,从卫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扫码。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段默片胶片。我扫条码的时候她会看手机,但不是在刷什么东西——她的拇指停在屏幕上不动,眼神也没有聚焦。我见过那种表情,大学时有个室友失眠,每晚坐在床上就是这个样子。

"三块五。"我说。

她嗯一声,手机对准付款码的那一下永远比我快。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响过后,她会把牛奶从柜台上拿起来,走到靠窗的那张白色塑料桌前坐下。

然后她会待十分钟。

我在这家便利店值夜班已经一年半了。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,除了她之外还有几个固定面孔:凌晨一点来的代驾司机,买一包花生和一瓶红牛;三点四十来的外卖骑手,借充电宝充二十分钟手机;四点半来的环卫阿姨,打一杯热水,坐五分钟就走。但只有她,每天准时,每天十分钟。

她坐在那里,撕开吸管,插进铝箔孔,然后开始喝。不是慢慢喝——她对那盒牛奶的态度很严肃,像是完成某种仪式。每喝一口,她会看一眼手机上的时间,然后继续喝。偶尔她的嘴唇会轻轻动一下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在数什么。有时候她只喝了半盒,十分钟一到,盖上盖子就走,剩下半盒留在桌上。

我第一次清理那半盒牛奶的时候,犹豫了一下。拿起来摇了摇,还有不少。我把吸管扔掉,把盒子掀开一个小口,把盖子重新合上,放在收银台旁边。我想她第二天会不会看到,会不会拿回去。结果第二天她到了之后径直走到货架尽头拿了新的牛奶,对收银台上那盒只剩一半的昨天的牛奶视若无睹。

从那以后我就不留了。

其实我想过跟她说话。凌晨两点多的便利店,空气安静到能听到冰柜压缩机转动的声音。她坐在窗边,我在收银台后面,中间隔着三排货架,这之间什么声音都没有。有几次我几乎开口了——"今天下班挺晚"、"牛奶好喝吗"、"这附近晚上不太安全"。我把每句话都在心里过了几遍,最后觉得哪句都不对。说出来就不对了。

后来我发现她喝牛奶的时候,一直盯着窗外马路对面那栋公寓楼看。不是随便看,是盯着一个具体的窗户。那栋楼我认识,叫雅居花园,二十三层,浅黄色外墙,楼下有个水果店。我顺她的视线看过去,大致判断她看的是十几楼的一个窗户。那扇窗户里的灯从来没亮过。

一个月前,凌晨四点五十七分,天还没亮,她来结账的时候,收银机死机了。我蹲下去重启主机的几十秒里,她站在收银台前面等着,没有看手机,也没有看窗外。我余光看到她的手指在柜台上画圈,指甲剪得很短,食指侧面有一小块老茧。在便利店工作,我对人的手观察得特别多——扫码的时候,找零的时候,接过塑料袋的时候。有的人手上有戒指印,有的人指甲缝里塞着泥,有的人虎口有纹身。她的手很干净,除了那块茧。那块茧的位置说明她要么写字要么画画,而且量不小。

机器亮了,我站起来扫码,她付了钱,走了。

那是她第一次在收银台前站了超过二十秒。她走了之后,我盯着那个她刚才画圈的地方看了很久,当然什么都没有。

昨天晚上她没来。

凌晨两点零三分,监控屏上没有人推门。两点零五分,没有人。两点十分,代驾司机来了,买花生和红牛,问我今天怎么看起来有点心不在焉。我说没事。到了三点,我还是在想,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,还是搬家了,还是终于把作息调回来了。

然后三点四十分,她来了。

玻璃门推开的时候,我差点站起来。她穿着那件深蓝色卫衣,头发比平时更乱,眼睛下面有青色的阴影。她没去货架尽头拿牛奶,径直走到收银台前面,看着我说——

"你们有没有那种吃了能睡觉的药?"

这是我第一次听她说超过三个字的话。她的声音比我想的轻,带一点沙哑,像是很久没说话之后突然开口的那种质感。我指了指后面货架第六排,"右边,非处方助眠的,有褪黑素和安神补脑液。"

她说谢谢,走过去拿了一瓶安神补脑液,没有拿牛奶。

结账的时候我的手指在键盘上比平时慢了半拍。我扫了条码,问她需不需要袋子。她说不用。我递过去的时候碰到了她的指尖,凉的,像是刚从风里走进来。

"今天这么晚,"我说。

她抬头看了我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一个没能成型的笑。"睡到三点才醒。"

"那应该继续睡。"

她没回答。她把药瓶装进卫衣口袋,拉上拉链,然后迟疑了一下。就一下,不到一秒,像一个人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又立刻推翻。

然后她推门走了。

今天凌晨她又没来。

现在是两点十七分。我把收银台的抹布叠好又展开叠好。货架上的纯牛奶还有三盒,我下午补货的时候多放了一盒上去。我不知道为什么多放一盒,可能是觉得四比三好看。代驾司机今天也没来,大概没单子。环卫阿姨提前了,两点半就来了,打完热水坐在窗边那张白色塑料桌前喝完,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我一眼,好像觉得我站在收银台后面直勾勾盯着马路的样子有点奇怪。

我把监控屏的视角调到门口。

凌晨两点五十分,街道空空荡荡的,对面那栋楼的灯大半都灭了,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光。我之前没注意过的一件事——那个她一直盯着的窗户,好像今晚亮了。

等了两分钟,玻璃门没有动静。

我忽然想,她也许根本不住在那栋楼里。她可能只是住附近,只是习惯看那个窗户,就像习惯凌晨两点来便利店,习惯拿一盒纯牛奶,习惯坐十分钟。一切都只是习惯。而习惯总有一天会改。

我把抹布扔进水槽里,走到那排货架尽头,蹲下来,拿了一盒纯牛奶。

伊利,250ml,三块五。

我撕开吸管,插进去,站在货架旁边,对着空荡荡的便利店喝了一口。

温的。我应该把它放冰柜里的。

现在她要来,大概会看到我站在她的位置,喝着她的牛奶。然后她会想,这个人是不是有病。

我没忍住笑了一下。

三点过两分,我把空盒子扔进垃圾桶,洗了手,回到收银台后面坐下。监控屏上,对面的写字楼的轮廓渐渐从黑色里浮现出来。

今晚不会有人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