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楼

老周在这栋楼修了二十年电梯。

一栋八十年代的八层居民楼，灰扑扑的外墙，楼道里永远飘着一股陈年油烟混樟脑丸的味道。电梯是那种老掉牙的继电器控制柜，开关门像老牛喘气，每到六楼必顿一下。老周闭着眼都能摸到控制柜的每一颗螺丝。

他接到报修电话是晚上十一点四十。电话那头说电梯卡在七楼和八楼之间，里面困了人。

老周骑电动车过去，到了一楼先拍电梯门。「里面有人吗？」

「有。」一个女人的声音，闷闷的，像是隔着什么东西。

「别怕啊，我马上给你弄出来。」老周拎着工具箱进了机房。继电器柜的指示灯跳得不正常，七楼和八楼的限位开关同时触发——这不应该，两个楼层之间至少差三米。

他没多想，手动复位，把轿厢平到七楼。电梯门打开，一个女人站在里面，三十多岁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，头发扎得很紧。她走出来的时候看了老周一眼，那眼神不像刚被关在电梯里半个小时的人——太平静了。

「师傅，」她说，「你看到那层按钮了吗？」

老周探头看了一眼电梯面板。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、七、八。

八上面还有一个按钮。

九。

老周以为自己眼花了，揉了揉又看。那个按钮和其他的不一样，颜色稍微深一点，像是被人按过很多次，边角都磨出了光亮的包浆。

「你按的九楼？」老周回头问。

走廊里空荡荡的，女人已经不见了。脚步声都没有。

老周在这栋楼修了二十年电梯，每一块面板他都拆开清理过。这栋楼一共八层，电梯面板上只有八个按钮。从来不多，从来不少。

他伸手按了一下那个九楼的按钮。按钮亮了一下，又灭了。电梯没有动，显示屏上跳出来一个他没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数字，是一个符号，像一个倒过来的「门」字。

老周把手指缩了回来。

第二天他去城建档案馆查了这栋楼。

楼是八四年建的，施工单位是当时的市建三公司。图纸上明明白白画着九层，但施工日志写到八层封顶就断了。后面夹了一张手写的说明，字迹潦草：「八层封顶后发生坍塌事故，九层结构损毁严重，经研究决定封存不再续建。」

老周翻到下一页。是一张事故现场的黑白照片，脚手架歪歪扭扭地倒在一边，几个工人站在瓦砾堆上。照片的说明写着：「八层封顶当日，九层脚手架坍塌，一名工人坠亡。」

照片正中间，站在最前面那个工人，脸对着镜头，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。

老周看了很久。

那个人长得和他一模一样。

他把档案合上，坐在椅子上抽了一根烟。窗外是那栋灰扑扑的老楼，八层，不多不少。顶楼的外墙上有一小块颜色不一样的水泥，像是后来补上去的，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。

那天下午他又去了一趟那栋楼。电梯还是老样子，开关门像老牛喘气，到六楼顿一下。面板上八个按钮，七个楼层的数字，顶楼那个写着「8」。

没有九。

他在电梯里站了很久，最后按了八楼。电梯慢悠悠地升上去，到六楼顿了一下，继续往上。

到八楼的时候，门开了。走廊尽头是一堵封死的水泥墙，和档案里说的完全吻合。老周没出电梯，他犹豫了一下。

然后伸手按了八楼下面那一小块面板。

手指陷进去了一点点，像按在什么东西上面。一个按钮的形状，边缘光滑，被磨出了包浆。

指示灯亮了。

电梯开始往上走。

老周的手悬在半空中，他没有按任何按钮。电梯自己动了，慢慢通过八楼的限位，继续往上。钢丝绳发出一种他从来没听过的声音，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。

门开了。

老周走出去之前，回头看了一眼面板。九个按钮整整齐齐地亮着。

走廊里有光，不知道从哪里来的。空气里没有油烟味，没有樟脑丸味，只有新刷的石灰和水泥的味道。走廊很长，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层都要长，两边的墙雪白，地上铺着八十年代那种水磨石地板，干干净净，一尘不染。

走廊尽头有一扇门。

门上贴着一张施工进度表，日期写着：1984年9月17日。

老周走到那扇门前，犹豫了很久，抬手敲门。

门里面有人敲了三下，节奏和他刚才的一模一样。

他没再敲第二遍。

转身走回电梯的时候，他看到走廊墙上挂着一面镜子。镜子里，他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，戴着一顶八十年代的安全帽。

电梯门合上之前，他透过门缝看到走廊尽头那扇门打开了一条缝，一只眼睛从门缝里看着他。

那是他自己的眼睛。

电梯一路降到一楼，没有停顿。老周走出那栋楼的时候，天色已经暗了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顶楼，那小块颜色不一样的水泥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明显。

口袋里的手机响了。是物业打来的。

「周师傅，翠苑小区八号楼电梯报修，卡在七楼和八楼之间，里面困了个人。你过去看看？」

老周把烟掐了，骑上电动车。

电动车拐出小区的时候，后视镜里映出那栋楼的八楼窗户。窗帘动了动，像是有人站在那里看着他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