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
深夜便利店里,一个男人每晚凌晨三点准时来买同一款啤酒。店员终于问了他一句——但这个问题的答案,比他想象的要晚三年。
店里的钟走到凌晨两点五十八分,小周把第三排货架上的青岛啤酒往前挪了一瓶。
这个动作他已经做了快三个月,熟练到闭着眼都能完成。
小周今年二十四,在这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上了两年夜班。夜班没什么不好——安静,没人管,可以戴一只耳机听播客。来的人也不多。凌晨一点之前还有些从酒吧出来的人买烟买水,一点之后基本就空了。两点到四点这段时间,整条街像被人按了静音键。
除了他。
凌晨三点零二分,玻璃门被推开。风铃响了一声。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,深蓝色夹克,头发理得短,五十岁上下,鬓角已经白了。他不看收银台,不看小周,径直走到第三排货架,拿起那瓶被提前挪出来的青岛啤酒,转身回到收银台,扫码,付钱。
整个过程不超过四十秒。
然后他推门出去,往右拐。
小周第一次见他是三个月前的一个周三。那天夜里下小雨,男人进来的时候夹克是湿的,在货架前站了有小半分钟,最后拿了一瓶青岛。小周当时没在意。第二次是隔天的周五,凌晨三点,同一个人,同一瓶酒。第三次,第四次。小周开始留意。
他留意到这个男人从不买别的。不买烟,不买下酒的花生米,不买纸巾。就是一瓶啤酒。
他也留意到男人出门后总是往右拐。右边有什么?小周上夜班从来不从正门出去,但他知道这条街。往右走五十米是一个十字路口,再往前是去年刚拆迁的老加油站。现在那地方围着蓝铁皮围挡,里面在盖什么——听说是新的便利店,连锁的,二十四小时那种。
但小周也知道,围挡里面现在是工地,什么都没有。
一个男人,凌晨三点,买一瓶啤酒,走进一片工地。
小周试过不去想这件事。夜班上久了,人会遇见各种奇怪的人——凌晨四点来买三桶洗衣液的年轻人、每次都把口香糖摆在收银台排成一排才付钱的大爷、每周五穿着婚纱来买关东煮的女人。便利店是城市的候车室,什么人都有。
但这个男人不一样。他不奇怪。他不引人注目。他太正常了,正常得像一个程序,每天凌晨三点准时运行一次,从来不出错。
小周的好奇心是在第六十三天的时候崩盘的。
那天夜里特别闷,像是要下暴雨。小周把空调开到十八度,玻璃门上凝了一层水雾。凌晨三点,男人推门进来。这次他动作慢了——不是四十秒,可能用了将近一分钟。因为他先在货架前站了一会儿,盯着那瓶啤酒看了大概十秒,才拿起来。
付钱的时候,小周开口了。
「每天都来买酒啊。」
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。这是三个月来小周第一次看清他的眼睛——不是浑浊,不是悲伤,是很平静的,像一杯放凉了的茶。
「嗯。」
「下班晚?」
男人把啤酒装进夹克口袋,顿了顿:「等我老婆下班。」
小周的手指在收银机键盘上停了一下。
「哦,在哪上班?」
「加油站那个便利店。」男人朝门外扬了扬下巴,「就前面那个。她上夜班。」
门被推开,风铃响了。男人走了。
小周站在原地。空调嗡嗡地响。玻璃门外,男人的背影消失在围挡的方向。
加油站那个便利店。
那片工地。
小周在收银台后面坐下来,心跳得很快。他掏出手机,打开地图,输入这条街的地址。历史街景——三年前,加油站还在。加油站旁边有个黄色招牌的小便利店,门口立着一个冰柜广告牌,上面写着「青岛啤酒 冰镇」。
他把手机放下,盯着监控屏幕。
凌晨三点十七分,画面里只有空荡荡的街道和蓝色的铁皮围挡。
第二天,白班同事老李来接班。小周在交班的时候犹豫了一下,还是问了。
「李哥,以前对面是不是有个加油站?」
老李正在往货架上补矿泉水,头也没抬:「有啊。拆了三年了吧。以前生意可好了,加油站那个便利店,是个女的在管。这附近的老司机都认识她。」
「她现在人呢?」
老李拧上一瓶水的盖子,想了想:「拆迁以后回老家了吧。好像是河南?记不清了。怎么了?」
「没事。」小周穿上外套,推开玻璃门。
外面在下雨。
他没有直接回家。他走到那片围挡前站了一会儿。蓝铁皮上贴着施工许可证,项目名称是「星辉24H便利店」。透过围挡的缝隙,里面是裸露的水泥地和几根钢筋,一根都没有立起来。
一块地基,躺了三年。
那之后小周再也没问过那个男人什么。
他还是每晚把那瓶啤酒提前挪到最前面。男人还是每晚凌晨三点来。四十秒,扫码,付钱,推门,往右。
唯一的变化是,小周开始在那瓶啤酒旁边多放一瓶矿泉水。男人从来没拿过。但小周还是每天放,像是一种自己给自己的仪式。
然后有一天,男人没有来。
那是第一百一十二天。凌晨三点,风铃没响。小周看了一眼钟,三点零五,三点十分,三点二十。街道空得不像话。
他走出去,站在便利店门口。街上没有人。围挡还是那排围挡。
三点半,他回到收银台。
第二天,男人也没来。第三天,第四天。
第五天的凌晨两点五十八分,小周还是把那瓶啤酒往前挪了。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。
三点过了。三点零五分。
然后风铃响了。
小周抬起头。进来的是一个女人,五十岁上下,短发,穿着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格子衬衫,手里拎着一个旧旅行包。她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店里,目光落在第三排货架上。
她走过去,拿起那瓶青岛啤酒,然后又拿了一瓶。
两瓶。放在收银台上。
小周看着她。她的手很粗糙,指甲剪得很短。旅行包的拉链上挂着一个褪色的加油站钥匙扣。
「扫吧。」
小周扫码。显示屏跳出金额。女人掏出手机付了。
她把一瓶啤酒装进旅行包侧袋,拧开另一瓶,喝了一口。
然后她看了一眼窗外。外面在下小雨,街灯把雨水照成一缕一缕的金线。
「他是不是每天都来?」
小周的嗓子突然有点发紧。
「……是。」
女人笑了一下,是那种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的笑。
「三年前我走的。加油站拆了,我拿了遣散费回了老家。他说他等我。」
她又喝了一口。
「我以为他只是说说。」
她把啤酒放在收银台上,从旅行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,里面是一叠皱巴巴的火车票。最上面那张是昨天的,郑州到这座城市,硬座,八个小时。
「加了三年的班。」她把火车票塞回包里,「加完了。」
小周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想问很多事——为什么走,为什么回来,知不知道他每天都在这里买酒。但他觉得这些都不该问。
女人拎起旅行包,推开玻璃门。风铃响了。
她在门口停了一下,没回头。
「小伙子。」
「嗯?」
「明天不用放矿泉水了。」
门关上了。
小周站在收银台后面,看着监控屏幕。女人的身影往右拐,消失在围挡的方向。
他把那瓶矿泉水从货架上拿下来,拧开,自己喝了。
凌晨四点,雨停了。街道湿漉漉的,路灯的光铺了一地。远处工地上,有一盏灯亮了起来。
小周看了一眼那道蓝铁皮围挡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
男人第一百一十二天没来,那天是周三。三年前加油站的拆迁通知,好像也是周三贴的。
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也许什么都不意味着。
他把空矿泉水瓶扔进垃圾桶,把货架上的青岛啤酒又往前挪了一瓶。
这是第两百三十三瓶。
凌晨两点五十九分。
风铃可能会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