鱼塘

老陶的鱼塘在村东头，三亩水面，养鲫鱼和草鱼。梅雨季来得猛，连下了九天雨，增氧机从早转到晚，嗡嗡的，盖过了田埂上的蛙声。老陶每天清早撑竹筏数鱼，数到第七天，他觉出不对。 东角那片，少了一网兜的鱼。不是死鱼漂上来，是整群地少。他以为是水浑看花了眼，第二天又数，又少。不多不少，每次少十一二条，像是有人挑着数拿的。 他没声张。夜里把马灯挂在柳树上，自己蹲在棚里守。雨停了，蚊子多，他抽着烟，看水面浮萍被风推开又合上。 第三夜，月亮出来，他看见个人影从塘埂下摸上来。是桂婶，住在村尾的寡妇，六十多岁，背驼了。她不拿网，就蹲在岸边，把怀里一个塑料袋解开，往水里倒——是碎馒头和剩饭。鱼聚过来吃，她就拿手里的竹篮，轻轻一兜，起一条，放进桶里。 老陶正要出声，又停住。他想起去年夏天，桂婶的孙子小满在塘里淹了。那之后她整个人塌了，话也少。她男人死得早，儿子在矿上，一年回不来两趟。 桂婶兜了十一条，不多不少，正要走，老陶咳嗽一声，从棚里站起来。她吓了一跳，桶差点翻。 “陶哥，我……”她手在抖。 老陶跳下塘埂，没骂。他蹲下来，把桶里的鱼倒回水里。“鱼你拿两条回去吃，别整筐整筐地捞。这塘我盯着，你要想喂，天天来都行，别自己下网。” 桂婶眼圈红了，没说话，捡了两条最小的，走了。马灯晃了晃，把她影子拉得老长，投在塘水上，像另一条鱼，慢慢游进夜里。 老陶把增氧机关小了一档。蛙声又起来了。他忽然觉得，这塘里少的不是鱼，是有人替一个走不掉的人，每天来认一回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