狐砚

寒生陆荇，居破庙读书，家贫不能具膏火，唯以砚为命。其砚素黯，忽一夜归，见砚池墨满，犹温。试书，笔走如飞。自此每夕墨皆自盈，荇怪之，伏壁窥焉。

更阑，果有白衣女子自梁下飘然而至，就案添墨，指纤如玉，腕间系红丝一缕。荇突起执其袖，女子惊逸，遗红丝而去。

翌日，荇持丝访市，有老媪识之，曰：「此狐族物也。城西废圃有狐，昔年君祖贷其金三十两，约以科第相报，今三世矣，君独忘耶？」荇愕然，检笥得旧券一纸，朱印犹存，乃祖所立，言「若孙登第，当酬狐氏」。

荇方知墨之来，非为怜才，乃索旧债也。乃焚券于圃前，祝曰：「先人负约，荇实不知。今科若隽，必厚报。」是夜墨不复盈。

秋闱放榜，荇果中举。归而寻废圃，唯见荒草没胫，狐迹杳然。置酒浇地，风过处似闻女子笑声，渐远渐微。

异史氏曰：世人畏狐，以其能惑人；而不知狐亦有债籍，丝毫不爽。书生以为天怜寒士，乃不知墨痕皆是讨契声。然则科名者，岂尽己力哉？亦半由宿缘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