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语

槐里村有古井，不知凿自何年。入夏以来，每至夜半，井中辄作人语，嗡嗡然若数人聚谈，近听则不可辨。村人畏之，以石覆井口，然声自石缝出，终不能禁。

樵夫赵二，性戆而胆壮，不信鬼物。一夕，挟斧宿井旁，欲窥其异。三更后，井声果作，初若妇泣，继而男子声劝慰之，细碎不绝。二伏地贴耳，闻井底似有水荡，中有物相触作响。

次日，二缒绳下井，见水底沉着一铜镜与一木梳，旁有枯骨二具，缠以红绳。二悟：此乃昔年投井殉情之男女也。乡志载，前朝末年，有寡妇与赁佣私通，事泄，同投此井，里人恶其淫，不葬，任骨沉焉。

二归，具告里正。乃募钱起骨，合葬于村外义冢，立小碣曰「井中人」。是夜井寂然，唯闻风水相激，如叹如诉，不复人语矣。

异史氏曰：井本无心，何由作语？盖怨气积久，借水波以传声耳。生既不能白其冤，死乃向空井诉之，亦可怜已。世之抱屈而无处言者，岂独井中鬼哉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