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灯

淮水之滨有少年沈砚，早失怙恃，独居临河小屋。每逢七月半，乡人放河灯以荐亡者，砚亦制纸灯数十，浮于水上，灯影摇摇，如星落寒波。

这年七月半，月色如洗。砚独行至河湾，将灯一一放下。忽见一盏青灯逆流而来，光不摇而静，停于砚舟之前。灯下隐有人影，纤纤如女子，立于水面而不沉。

砚惊问：「汝何人？」女子敛袂曰：「妾姓柳，去岁溺于此。见君灯灯皆为我父母而设，独无一为妾者。今来讨一盏。」砚愕然，方忆去岁秋，确有柳姓女投水，里人言其与母争，忿而自沉。

砚取新灯一盏，就女子面前点亮，推入波心。女子笑谢，灯随其去，渐没于芦苇深处。恍惚间，砚见水中倒影，女子回身一拜，衣裳尽湿，却无泪痕。

次日，砚往河湾寻，唯余沙痕数道，并有纸灰一撮，色青如昨夜之灯。里老曰：「此水多溺鬼，岁岁向人讨灯。得灯者，来年生可免水厄。」砚默然，自是每岁中元，必多制一灯，题「柳氏」二字，浮于众人灯后。

异史氏曰：人言鬼有所求，不过一盏灯耳；而生者所求于鬼者，又何啻万金。灯微火弱，却能照幽明两不相负，孰谓鬼无情哉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