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木

沅水之涘有老樟，大可数抱，不知年岁。乡俗：女子新寡，每于月夜抱树而泣，谓之「诉苦」。树有灵，闻泣则叶飒然动。

寡妇崔氏，夫贾于外，溺舟死，遗孤三岁。崔氏贫，日舂米以活，夜则抱樟哭。如是经年，村人习见，不为怪。

一夕大风雨，崔氏又至，泣愈哀。忽树干裂一隙，中有温气如人息，似有臂自隙中出，虚环其腰，轻若无物。崔氏惊定，觉寒肩得暖，孤泣有人拭。自此每夜必至，树隙渐合如旧，唯崔氏衣上常沾樟叶，青痕不去。

岁余，崔氏面渐丰，孤亦长。里有议娶者，崔氏摇首曰：「吾已有所归。」人问为谁，指樟树曰：「此吾夫也。」众以为痴，然崔氏自此不复哭，舂米归来，必以饭一盂置树根，如奉舅姑。

后崔氏寿终，葬樟下。明年春，樟生新枝，缠其冢，开花如雪。村人始信：树实娶之矣。

异史氏曰：世俗之婚，媒妁聘财，多为人面兽心；而一株枯木，却能温寡妇之肩，护三尺之孤。人情凉薄，反不逮草木之有情。然则「娶」之者，岂树也哉？殆天怜其苦，假树以慰之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