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鬼

徽客沈砚，贩茶过皖山。暮色四合，值大雨，投宿山腰废庙。庙塑山神，蛛网绕梁，香冷烛灭。沈抱袱假寐，闻阶下有环珮声，幽幽如诉。 启眸，见一女子立雨中，衣素而湿，鬓发垂霑，目含秋水，望之使人怜。女曰：「客自远方来，可携火否？」沈燃枯枝照之，女容愈凄。问其姓名，女不答，惟指庙后孤冢曰：「妾本山下人家，十年前婿赴金陵，约以秋归。待至雪落，音书断绝。妾病殁于此，魂依故处，每风雨夜，犹望归人。」 沈恻然，与坐谈至鸡鸣。女言生平琐细，皆盼归语。天将曙，女忽退入雨帘，泣曰：「君善意，妾不能久留。若过金陵，烦询周郎——果归否？」言讫不见，惟余湿痕一缕，渐干于石。 沈后至金陵，遍访周姓，果有周生，十年前娶皖山女，既而负心别娶，女竟郁郁死。沈归，再宿废庙，奠以清酒，述周生薄幸。是夜雨止，庙前山茶一夜尽开，殷红如血。 异史氏曰：痴魂守冢，十年风雨不销；负心渡江，一纸音书亦绝。世人笑鬼痴，不知人间负约者，正多于是鬼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