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的客人
凌晨两点准时出现的女人,每次只买矿泉水和奶糖,三个月来一天没落过。直到那天她没来,我才从别人口中听到了真相。
那女人每天晚上都来。
凌晨两点,前后不差五分钟。便利店的门铃"叮咚"一响,小周就知道是她。她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棉袄,夏天也穿。头发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扎着,扎得很紧,把额头的皮肤都扯起来了。
她不说话。进门之后径直走到冰柜,拿一瓶两块钱的矿泉水。然后转身到收银台旁边的货架,拿一包大白兔奶糖。每次都这两样,没变过。
小周接过矿泉水扫条码的时候,她已经在柜台上放了三个一块钱硬币。矿泉水两块,奶糖五块,一共七块。她给三块。
"还差四块。"小周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说过。
她看了小周一眼,没说话,又摸了四个硬币出来。第二天开始,她就直接放七个硬币了。还是不说话。小周接过钱,她把矿泉水塞进棉袄口袋里,奶糖拿在手里,推门出去。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。
小周在这家便利店干了三个月,她就来了三个月。一天没落过。
便利店在光华路和建设路的交叉口。这一片不算偏,但过了十二点街上就没什么人了。小周值夜班,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。来便利店的都是熟客——加完班买泡面的程序员,喝完酒买烟的出租车司机,通宵打牌买红牛的中年男人。
只有这个女人,小周从没在白天见过她。
有一次下雨,她进来的时候身上湿透了,头发贴在脸上,棉袄往下滴水。小周从收银台后面拿了一包纸巾递过去,她愣了一下,接过去,抽了一张,擦了一下额头,然后把剩下的纸巾放在柜台上,没带走。
"您拿着吧。"小周说。
她已经推门出去了。
那个雨夜之后,小周开始留意她。她大概四十出头,也可能不到四十——眼角的皱纹不算深,但神色像是比实际年龄大一轮。她走路很快,步子不大,低着头。小周隔着玻璃门看她走出去,每一次她都往光华路东边走,走到路灯尽头拐弯,消失在一片老居民区里。
小周有时候想,她是做什么的?凌晨两点出来买矿泉水和奶糖,回家干什么?但夜班干久了,小周学会了一件事:不要问。来便利店的人各有各的理由,凌晨两点更是如此。问多了,大家都不自在。
八月底的一个晚上,女人没有来。
小周看了看手机,两点零五分。他以为她迟了。但门铃没响。两点十分,小周走到门口往外看,街上空的,路灯照着湿漉漉的柏油路面——刚下过一场阵雨。
两点半了,还是没来。小周发现自己一直在看门口。
他认识一个常客,姓刘,开出租车的。刘师傅每天晚上三点左右来买烟,有时候买瓶啤酒。那天刘师傅来的时候,小周忍不住问了。
"刘师傅,您知道光华路东边那片老小区住的是什么人不?"
"那边?拆迁区啊,早没人了。就剩几栋钉子户,听说下个月也搬。"
小周哦了一声,没再问。
第二天,女人也没来。第三天也没有。
一周之后的夜里,刘师傅又来买烟。这次他主动提起来了。
"小周,你之前问光华路那片老小区?"
"嗯。"
"我前两天拉了个乘客,在那附近下车的。听她说,那边有个女的,去年她儿子在你们店门口被车撞了。"
小周正在给烟扫码的手停住了。
"小孩子才七岁。跟同学在路边玩,一辆面包车闯红灯,人没了。"刘师傅撕开烟盒,抽出一根,"出事的时候,那小孩手里还攥着一包大白兔奶糖。在他们家楼下小卖部买的。"
小周没说话。
"那女的后来就疯了。也不是疯,就是人不太对了。每天半夜出门,去便利店买水和奶糖,跟她儿子出事之前买的东西一模一样。她老公受不了,去年年底跟她离了。她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,拆迁队来多少回都不搬。"
刘师傅把烟点上,吸了一口,吐出来。
"前几天她好像被她姐接走了,接去外地了。"
小周把烟钱找给刘师傅。他看了一眼收银台旁边的货架,大白兔奶糖还剩四包。
那天早上下班的时候,小周拿了一包奶糖,拆开,放了一颗在嘴里。很甜,甜得有点腻。他嚼着糖走在清晨六点的街上,太阳刚刚升起来,照在光华路的路面上。便利店门口的那段路,三年前铺的沥青,有一块颜色比别处深一点,像是补过的。
他站在那块深色的沥青前面,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剩下的奶糖放在了路边的电线杆底下,转身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