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常

里中富户周翁，病笃，医药罔效。一夕，烛忽灭而复明，见二隶立于榻前：一衣皂，一衣素，皆高冠长舌，乃黑白无常也。周翁股栗，知大限至。 皂衣者出簿展视曰：“周氏一生，刻薄居积，当绝今日。”素衣者沉吟，复检一页，曰：“不然。某年岁饥，周氏尝开仓赈粥三月，活人无算。此善未销，当延一纪。”皂衣者争之，素衣者曰：“阴律，一善可抵百过。彼虽吝，此粥实活命也。”相持良久，乃以朱笔改簿，曰：“许延十二年。” 周翁汗透重衾而寤，疾亦稍减。自是散其余财，建义塾、施棺槥，里人称善。后十二年，无疾而终。人将敛，闻空中有笑曰：“善者，果可续命耶？” 异史氏曰：无常本无偏私，所争者一善耳。人谓阴司严，岂知犹留一线与人为善？周翁以一粥延寿，世之握算至死不辍者，可以休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