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的啤酒
便利店夜班店员注意到一位每天凌晨三点准时买同一款啤酒的男人。他从不喝它,而是带去街对面的公交站,倒进花坛里。
我在便利店做夜班第三个月的时候,开始注意到他。
凌晨三点整,自动门滑开,风灌进来。他走进来,径直走向冷柜,拉开玻璃门,从最底层拿出一罐青岛啤酒。走到收银台,掏出正好五块五的零钱——硬币和纸币都有,但每次都是正好的数。
"要袋子吗?"
他摇头。
我把啤酒扫过条码,收钱。他把啤酒塞进外套内侧口袋,转身走出去。自动门合上,风停了。整个过程不超过九十秒。
起初我并没有特别注意他。夜班见的人多了——加班的程序员来买红牛,刚散场的酒鬼来买烟,凌晨四点睡不着的老太太来买牛奶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规律。程序员的规律是两罐红牛,一包苏打饼干。酒鬼的规律是从不记得自己买过什么。老太太的规律是牛奶必须看过保质期,每一盒都要看。
他的规律是凌晨三点,一罐青岛啤酒,五块五正好的零钱,不要袋子。
我真正注意到他,是在第七个晚上。那天我提前五分钟扫好了地,拖干净了地面,站在收银台后面等。两点五十八分,我开始看门口。两点五十九分,我听到脚步声。三点整,自动门滑开。
分秒不差。
这个人把每晚出门的时间、步行的速度、路线,校准得极其精准。
我开始在交接班后多留一会儿。不是为了看他,是下班后的那段时间——我骑共享单车回家,路过街对面的公交站时,偶尔会看到他。
第一次看到他在公交站,是凌晨四点二十。他坐在长椅上,外套裹得很紧。这个点公交早就停了。然后我看到他拿出那罐啤酒,拉开拉环。
他没有喝。
他把啤酒举在面前,停了几秒,然后倾斜罐身,把酒液缓缓倒进长椅旁边的花坛里。整罐倒完,一滴不剩。他把空罐放进随身带的塑料袋里,站起来,沿着人行道往东走,消失在梧桐树影里。
我骑在单车上,一只脚撑地,隔着马路看着这一切。凌晨四点的街道很安静,安静到我能听见啤酒渗进泥土的声音。
后来的每一个夜班,我都会在下班后绕到那个公交站。不是跟踪,我不跟着他。我只是经过,看一眼,确认他还在做那件事。
他每晚都在。
有一回下雨,他撑一把黑色的伞,伞的大半遮着花坛,自己淋着。有一回刮风,他用身体挡住风,等风停了再倒。还有一回他来晚了——大概四点四十,我已经等了快二十分钟准备走了——他小跑着过来,啤酒罐攥在手里,到花坛前停下来喘了几口气,然后照常倒酒。
倒完之后他蹲下来,用手把花坛里的土翻了翻。我看见他的手在发抖。
两个月后我调到了白班。
白班的客人和夜班完全不同。早上七点的豆浆包子,中午的关东煮盒饭,下午放学的小学生买辣条和冰棍。热闹,嘈杂,营业额是夜班的三倍。
但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周末晚上睡不着,我骑了五公里单车回到便利店附近。坐在公交站的长椅上,看着对面亮着灯的便利店。凌晨三点,自动门打开又关上。一个人影走出来,外套内侧口袋微微鼓起。
他朝公交站走来。看到长椅上有人,他停了一下。
我站起来,往旁边挪了挪。他犹豫了两秒,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。距离大概一米,中间放着我的背包。
他掏出啤酒,拉开拉环。
我应该问吗?"那个人是谁?""你每天都来?""你还好吗?"
但我什么都没问。
他把啤酒举在面前,停了几秒,缓缓倒进花坛。月光下,液体在泥土表面溅起细小的泡沫,迅速被吸收。土是湿的,长时间浸润的那种湿。
倒完之后他没有立刻走。他把空罐捏扁,放进塑料袋。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——一张照片。他用拇指抚过照片表面,放回口袋。
站起来。
经过我身边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
"谢谢你一直没问。"
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对我说的,也像是对别处说的。
然后他走了。脚步声渐渐远去,梧桐树的影子在他身上一片片掠过,直到他彻底融进凌晨的黑暗里。
我坐了很久。
花坛里的土还是湿的,我伸手摸了摸,冰凉的。
后来我再也没有在凌晨三点去过那个公交站。但我每次喝啤酒的时候,都会想起他。
想起那个每天凌晨三点准时来买一罐啤酒的男人。穿过冷清的街道,在公交站的长椅上坐下,把酒缓缓倒进花坛。
他倒的不是酒。
是每一天的想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