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尸
义庄守尸人老崔守着无名尸等认领。他守的每一具都借走过他一点阳气,于是一年比一年畏寒、记性差、影子也越来越淡。末了他发现,自己日夜守着的那具无名尸,正是将来要收他自己的人——牌位上空着名,只有他每日添的那炷香在认。结尾余悸。
义庄在镇子外头那道荒坡上,墙是夯土混着碎瓷,远远看像一口倒扣的灰碗。坡下有条枯了半截的水沟,夏天长蚊子,冬天结白霜,风从沟底灌上来,带着一股子烂草根和陈年土腥的气味。上坡的那段路窄,两边长着齐腰的荒草,夜里走,草尖刷着裤脚,沙沙的,像有什么贴着地皮跟着。我守这义庄,守了整三十年。
义庄的门是两扇榆木的,门轴锈了,开合都吱呀呀地响,夜深人静时那声响能传半道坡。门上挂着一把生铜锁,钥匙我拴在腰带上,走到哪带到哪。不是怕贼——这荒坡上谁来偷死人——是怕风。风大时门会被掀开一道缝,缝里漏进来的不是光,是那种贴地的、灰白的东西,我分不清是雾还是别的,只知它一进来,屋里就更冷一分。
头一年来的时候,我还是个肯光膀子挑水的后生,肩膀上晒出两层油亮的皮,挑一担水能小跑着上坡。如今我裹两层夹袄,袖口用布条扎紧,裤脚塞进毡袜里,还是止不住地打颤。旁人都说老崔你是上了年纪,该添衣了。我也信。可年纪不该这样——不该是每过一年,骨头缝里那点暖就被谁悄悄抽走一截。月初还只是手指尖凉,月末连心口都发虚,夜里蜷在被里,像抱着一块冰睡,醒来的时候,被窝里竟也是凉的。
我本不是镇上人。早年间遭了瘟,一家五口剩我一个,连块像样的坟地都没有,草草埋了,我连哭都哭不出声。后来无处可去,有人荐我来这义庄顶个差事,说反正一个人,守着死人比守着空屋强。我来了,一守就是三十年。起初我不怕,还当是积德;后来才懂,这差事不是人守尸,是尸挑人——它们挑中了我这样无牵无挂、阳气散不出去的孤鬼,一点点借,借到自己也成了它们中的一具。
义庄里永远潮。墙皮一层层往下掉白沫,用手一抹,是凉阴阴的粉。地上的青砖常年沁水,踩上去吱呀一声,像踩着谁的喉咙。停尸的床是松木打的,早被阴气浸透了,木色发乌,摸一把能沾一手凉,掌纹里都渗进潮气。尸首盖着白布,那布潮得拧得出水,垂下来贴着脚踝,凉意顺着脚筋往上爬,爬到膝头,人就站不稳。我常想,这义庄是把活人的热气都吸进墙里了,墙越潮,人越干,三十年吸下来,墙是饱的,我是空的。
我每日头一桩事,是给每具尸首前头点一炷香。香是镇上纸马铺贱卖的黄纸卷的,点着了冒青烟,烟在阴冷的屋里不肯散,贴着梁绕,绕到第三圈才慢慢落下去。香灰落地的声音极小,可我听得见。那声音像有人在我耳边轻轻弹了一下指甲,嗒,嗒,一下一下,把我这点活人的热气,也一点点弹没了。我常盯着那截香看,看它一寸寸短下去,灰一节节落下来,觉得自己也跟着短了一截,轻了一截,像香烧到最后,只剩一截冷灰。
雨夜最难熬。雨打在义庄的瓦上,噼啪噼啪,像有无数指甲在挠;可再大的雨,也盖不过香灰落地那一声嗒。我常分不清哪是雨、哪是灰,只觉满屋都是细碎的、往下掉的东西,掉在尸布上,掉在我身上,把我一年年往下拽。等雨停了,屋里反倒更静,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,那心跳也一年比一年轻,像怕惊动了什么。有回雨里我恍惚听见门外有人轻轻唤老崔,我应了一声,外头却只剩雨声,连那一声嗒,也像是应答。
三十年来,我吃在义庄,睡在义庄,连年的节气的更替,也都是从这屋里的潮气里觉出来的。春天墙角长出一层绿毛,夏天沟里的蚊子顺着门缝往里钻,秋天风把枯叶拍在窗纸上,冬天最苦,风从墙缝里渗进来,专往人最虚的地方去。我一日两餐,多是冷饭就咸菜,灶是有的,可我懒得生火,生了也暖不了这屋子,反倒费柴。夜里我缩在角落那张破藤椅里,怀里揣着汤婆子,脚边煨着个炭盆,可那点暖到后半夜就散尽了,醒来时汤婆子凉透,炭也灭了,我竟常常没察觉,只当是自己做了一个冷的梦。
夜里长,我有时忍不住跟尸首说话。说镇上的事,说今年的收成,说谁家又添了丁。说久了,竟觉得它们也在听,那白布底下偶尔动一下,像是翻了个身。我不敢多看,只当是风。可风是从门外来的,停尸床在屋最里头,风到不了那。
三十年里,经我手的无名尸不知多少。有淹死的,泡得发白,肚皮鼓胀,指甲缝里还塞着河底的黑泥,我替他擦洗时,那泥怎么抠也抠不净,像是长进了肉里。有冻死的,蜷成一团,眉眼间结着白霜,嘴唇乌青,像还在讨那一口更。有吊死的,舌头拖得老长,我替他塞回去的时候,手碰着那下颌,凉得像刚从井里提上来的瓦罐,碰一下,心口就凉一下。还有不知哪村来的老汉,死在路旁,没人认,抬进来时手里还攥着半块干粮,掰都掰不开,我只好连那手一并放平,干粮就让他攥着,下世好歹不空手。
也有女尸。有一回抬进来个年轻女子,说是投了镇外那口野塘。她泡得久了,脸肿得辨不出模样,可手腕上系着一截红绳,绳上还挂着个褪了色的香囊,想是家里人给的。我在簿子上写无名女尸,投塘,待认领,一连写了七日,没人来。第八日,我见那红绳松了,怕滑落,便替她重新系紧,手指碰到她手腕,凉得我一激灵。后来还是没人来,我抬她去乱葬岗时,那香囊我替她挂在坟头的竹签上,风一吹,晃晃的,像她还在等。
最叫我受不住的,是小儿尸。有一回雪夜抬进来个三四岁的娃,冻硬了,小手攥成拳,脸白得像糊了层纸。我替他换布时,指头碰着他额头,那凉直钻心口。义庄里小儿最易勾人——他们不闹,就那么安安静静缩着,像等着娘来抱。我在他枕边多添了一炷香,香烧了一夜,我守了一夜,天亮时发现自己趴在他床边睡着了,脸上竟沾了层白霜,像是他也分了我一点暖去。
头一具尸,是个外乡来的货郎,死在坡下沟里,被人发现抬了来。那时我年轻,手还热,给他换布时并不怕,只当他睡着了。我在他牌位前点了我守义庄的第一炷香,烟直直上去,没绕梁。后来货郎的嫂子来认了,哭了一场,抬走时我竟有点空落——那是头一回,我觉得自己守的不是尸,是等人来接的亲人。哪想到三十年后,等的那个人,会是我自己。
有一年开春,我当真收拾过包袱,想回老家去,哪怕老家也没人了。可我刚把门带上要走,回头看见停尸床上那一排排香,烟还袅着,最前头那具无名尸前的香却灭了——灭得没道理,风没进,香也没短。我鬼使神差地回去把那炷香点上,一点完,脚就挪不动了,像是地上有只手拽着。包袱我撂在门边,再没碰过。自那以后我懂了,这义庄我是走不脱的,它不是我守着尸,是尸守着我。
近些年,我的身子垮得快。手指先是梢头凉,后来整只手都木,握笔填簿子时,笔尖抖得划出蚯蚓似的歪道。膝盖一到阴天就肿,上下那道坡要歇三回。最怕的是夜里,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血在耳边流,可那血流声一年比一年细,像井绳一点点放短,总有一天要见底。我摸自己的腕,脉还在,却虚得仿佛隔着手套跳。
每一具,我都先点一炷香,再替他换一身干净尸布,把褶皱抚平,把垂下的布角掖好,角角落落都掖严实了,不让风口钻进去。我守着,不让虫蚁近,不让野猫叼了耳朵,夜里听见耗子蹿过停尸床,我便披衣起来,举着油灯照一遍,挨个儿看那些平静的脸。等有人来认领,我便在簿子上画个勾,把名字、来历、认领的日子一笔一画填好;等不来的,便抬去乱葬岗,添土,插根竹签,算是有了归处,不至于做了孤鬼,风吹雨打,连个念想都没处搁。
可我渐渐觉出不对。
先是记性。从前簿子上几十个名字我闭眼都背得,哪具淹的、哪具冻的、哪天抬进来的,清清楚楚。如今常常站在床前,忘了自己刚给哪一具添过香。有一回我连点了两炷,烟熏得眼睛疼,低头一看,那无名老汉的牌位前已堆了三炷,香灰落了满地,我分不清是哪一天添的,更分不清自己是不是昨夜已经添过。簿子上的字也越发潦草,有时翻到一页,上头的墨迹竟是湿的,像是才写上去,可我分明记得那是去年填的。有一回我翻到中间一页,竟发现自己的名字夹在一堆死人名字里头,写得小小的,像是不小心落下的,可我怎么也想不起是何时、为何写上去的。
后是畏寒。夏天镇上人摇着蒲扇还嫌热,我裹着夹袄还觉得骨缝里有风在钻。冬天最苦,我缩在义庄角落那张破藤椅里,怀里揣着汤婆子,脚边煨着炭盆,脚趾还是冰的。有一年大雪,我竟在七月里打摆子,牙关咯咯响,镇上郎中来看,摸我的脉,只说虚,虚到补不回来,开几味温药,喝了也不见暖。我问他,可是年纪到了。他摇头,说不是年纪,是气被人抽走了,抽得干干净净,药补不回。
最末是影子。
有回大晴的正午,我搬个凳子坐门外晒那点可怜的太阳。地上我的影子淡得发灰,边缘洇开,像墨汁滴进了水里,晕出一圈浅下去的边。我盯着看了半晌,越看越怕——那影子比去岁薄了,比前年薄了更多。活人的影子该是实的,踩上去有分量,日头一照,地上黑沉沉一团。我的影子却在一年年褪,褪到像一张蒙了灰的纸,风一吹就要破,日头再毒,也晒不出一点浓黑来。
我起先当是自己眼花,上了年纪的人都这样。可后来在灯下,墙上的影子也淡。烛火摇,我的影子跟着晃,却始终比该有的浅一截,像被什么从底下抽走了,抽得只剩个虚廓。我伸手去摸墙上的影,指尖穿过那片灰,什么也没触到。我举着灯去照自己的脚,地上的影淡得几乎连不上身子,像个将散未散的烟。
我开始疑心那些尸首。
我守的每一具,都从我身上借走过一点什么。不是物件,是那点说不清的暖,那点活人身上才有的、能让影子落地生根的热气。它们不动,不响,只是静静地躺着,把我每日送去的香火,连同我弯腰添香时泄出的一缕阳气,一并收了去。我弯一次腰,它们收一缕;我添一炷香,它们又收一缕。三十年,三万多次弯腰,三万多炷香,我身上的热气,早被它们借得所剩无几。
我越守,越空。
有一夜我睡得沉,被一阵齐刷刷的声惊醒。睁开眼,满屋的尸布都在轻轻动,不是风,是几十具尸同时翻了身,白布一下下鼓起又落下,像在呼吸。我吓得缩在藤椅里不敢出声,直到天快亮,那动静才停。后来每月总有这么一两回,我渐渐习惯了,甚至觉得它们是聚在一处,商量着什么——商量怎么把我这最后一口阳气,也安安稳稳收进义庄的墙里。
香炉是铜的,年深日久,里头的灰积了厚厚一层,拨开表层,底下还是三十年前第一炷香落的灰,颜色没变,潮气也没散。我常想,这炉灰就是我的年谱——一炷一炷,记着我怎么从个热气腾腾的后生,熬成如今这副空壳。哪天炉灰满出来,大约就是我该躺上去的时候了。
我后来闲下来,常拿灯去照那些尸的脸,一张张看。淹死的、冻死的、吊死的,脸都安生了,唯独那具无名的,越看越像活人睡熟了——胸口随呼吸似的微微起伏,可我知道死人不会起伏。有一回我把手放在它鼻下,竟觉出一丝热气,凉的,却真是气。我吓得缩回手,那热气却像黏在我掌心,洗了三遍皂角也去不掉那股阴潮的味。
其中有一具,最怪。
不知是哪年抬进来的,记不清了,簿子上只写着无名,待认领,收尸人一栏填着我的名,入册的日子却空着,墨迹倒是新的,像才写上去不久。它没有牌位,没有名字,连个草标都没有。别的尸首我好歹知道个来路,淹死的、冻死的、路倒的,总有个说法;这具什么都没有,就那么躺着,盖着潮布,安静得过了分。
我每回添香,都先给它。不是恭敬,是怕。那股阴气比旁的尸首都重,沉沉地压在屋里,我刚迈进门,后颈的汗毛先立起来,像有只凉手贴上了脊背。可奇怪的是,它也最认我——我坐在它床边打盹,醒来时常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搭在了那白布上,掌心贴着冰凉的布面,像有人牵着我,舍不得松开。
我夜里起来小解,常撞见自己立在它床前,低头看着那具无名尸,嘴里还嘟囔着什么。问自己说了什么,一概不记得,只记得那白布下轮廓平平的,看不出胖瘦,看不出高矮,像一截被水浸透的木头,安安静静,等我。有一回我壮着胆,掀开那角布看了一眼,就一眼。布下那张脸模糊得很,五官像是被水沤开了,分不清眉眼,可它嘴角是微微翘着的,不是笑,是那种等到了人的安心。我吓得把布一盖,连退三步,撞翻了香炉,香灰洒了一地,嗒嗒地响,那声响和往日添香时一模一样,我却听得背脊发凉。
从那以后我更记不清事了。有时清早醒来,发现自己竟裹着那尸布睡在停尸床上,身上凉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,嘴里还残留着一股子潮布的霉味。我分不清哪一夜是真的我守着尸,哪一夜是尸守着我;分不清是我替它添香,还是它在替我数着日子。有一回我梦见自己躺在松木床上,盖着白布,有人在我床前点香,那人的手很熟悉,低头一看,竟是我自己。梦醒来,我摸自己的脸,凉的,分不清梦和醒哪个更真。
去年冬天,我翻那本旧簿子,想查查那具无名尸到底是哪年进来的,也好给它寻个归处。簿子翻到那一页,墨字却叫我心口一凉——
收尸人:崔九。 收尸日:待填。 待认领人:崔九。
我盯着那行字,手抖得翻不动页。这字迹是我自己的,提按转折我认得,一笔一画都是我写了三十年的体,可我全然不记得写过。更骇的是收尸日那栏空着,可那墨还洇着,湿的,像是昨夜我才蘸了笔填上去,又像是从不曾干过,永远停在待填这两个字上。
我猛地明白了什么,却又不敢往深里想。
我守的每一具,都借走我一点阳气。借了三十年,借到我身上的暖所剩无几,影子淡得快要散了,记性碎得像这义庄地上掉的白沫。等到那一天,我自己的阳气尽了,倒在这义庄里,谁来收我的尸?
没有人。
镇上人早忘了义庄里还住着个老崔。我有亲眷,早散了;有故旧,早没了音信。我死后,便是一具无名尸,停在我守了三十年的松木床上,盖着我替旁人掖了千百回的潮布,等一个不会来的人。而那具无名、待认领的尸首,收尸人是我,待认领人也是我——它等的,从来不是旁人。它等的,是我自己。
我守了三十年的,原是将来要收我自己的那一具。
牌位上空着名字,因为收的是我自己,无人来认,便永远空着,空得连个草标都插不上。可那炷香不会断。每日添香的人是我,来认领的人也只能是我。香炉里积了三十年的灰,落的每一粒,都是我自己的日子,一粒一粒,把我从活人堆里,慢慢量到了这具无名尸的床前。
我合上簿子,手还在抖。外头天阴着,像要落雪,风从沟底灌上来,带着烂草根和土腥的气味,和三十年前我第一次踏进义庄时一模一样。我照例去给那具无名尸添香,火柴划了三回才点着,青烟冒起来,贴着梁绕,绕到第三圈才落下去,和三十年前第一炷一模一样。香灰落地,嗒,嗒,轻轻的,像谁在我耳边弹了一下指甲。
我低头,看见地上我的影子,比昨日又淡了些,边缘洇开,像墨汁滴进了水里。义庄外头天将亮未亮,灰蒙蒙的,不知我是还能守几日,还是已经守到了头,只是自己还不知道。
我不敢想。只把那炷香稳稳插好,退出来,带上了门。门轴吱呀一声,在阴冷的屋里荡开,像谁在我身后,轻轻应了一声。
子夜录按:借阳之说,乡人多以为讳,然义庄守尸者,每岁畏寒一分,记差一事,影子淡一寸,皆有其数。香不绝,则人未去;香一断,收尸的便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