蝠精
停产的老棉纺厂只剩看门人唐福海一人。一只受伤的灰蝙蝠跌进他的传达室,养好伤后没回窝,倒吊在他窗框上,成了他长夜里的伴。拆迁前一夜,蝙蝠反常地绕着他脸扑翅尖叫,把他引到车间,才知有个贼撬配电箱迸出的火星点着了旧棉絮。火灭人走,蝙蝠静静吊回梁上。厂子拆平后,它再没出现,唐福海临走前把窗留了道缝。
城西的老棉纺厂停了产,机器锈死在车间里,风一吹,锈味混着樟脑和潮气往人鼻子里钻。厂里的人陆续搬空,到最后只剩下唐福海一个看门的,住在大门口那间传达室。他今年六十二,老婆前年走的,儿子在省城送快递,女儿嫁去了邻县,一年也见不了两面。他不哭不闹,照旧每天把传达室门前扫得干干净净,窗台上摆一盆绿萝,泡一玻璃罐药酒,夜里煮一碗清汤面,就着半碟咸菜吃,吃完听半导体,听累了就歪在床上眯一觉。
厂子老,房顶是锯齿形的旧样式,最高的那排气楼里,住着一窝蝙蝠。每到黄昏,它们就扑棱棱地飞出来,黑压压一片从唐福海头顶掠过,他每次都被惊得缩一下脖子。起初他嫌那些粪掉在台阶上不好扫,拿竹扫把往气楼里捅过几回,蝙蝠尖叫着四散,他自己也不痛快——到底是一群活物,犯不上跟它们结怨,后来便由它们去了。
那年秋里,一只灰白色的蝙蝠掉在了传达室的窗台上,比别的小上一圈,翅膀耷拉着,像是叫什么东西伤着了。唐福海当是死的,凑近一瞧,肚皮还在一鼓一鼓。他翻出个旧纸箱,垫上旧棉花,把蝙蝠放进去,搁在窗台晒太阳。过了两天,那小东西缓了过来,扑腾两下翅膀,却没回气楼,只在传达室的屋角挂住了,就吊在窗框上沿,倒挂着,远远看像一小块灰布。
唐福海由它去。他一个人住,多个伴也好。他听收音机的时候,那蝙蝠就倒吊在头顶,纹丝不动;他自言自语,骂厂里拖欠的退休金,骂儿子半年没回一趟家,那蝙蝠也不搭腔,就这么听着。他头几天还往窗台摆过几粒馒头屑,后来才琢磨过味儿来,蝙蝠吃的是虫子,不是这路东西,便改成每天留一小碟清水。蝙蝠夜里飞出去找食,天亮前准回来,挂回老地方,像是认了这门。
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。厂子终于要拆,最后几个留守的老职工也搬走了,整片厂区黑灯瞎火,就传达室还亮着一盏灯。唐福海接到通知,下个月也得搬,去儿子那儿,还是去廉租房,还没拿准。
出事是在拆前一个夜里。唐福海边上的半导体还咿咿呀呀响着,他睡得正沉,脸前头忽然一阵扑翅,那灰蝙蝠在他鼻子跟前绕圈,吱吱叫得又急又哑。他惊醒,以为它发了疯,伸手去赶,它偏不走,往门里扑了两下,又折回来,再往门外扑。唐福海骂了句晦气,披衣起来,跟着它往车间走。
车间早空了,月光从破了的屋顶漏下来,地上一块亮一块暗。他顺着蝙蝠的去向,听见配电房那边有细碎的响动——一个小偷正拿改锥撬配电箱,想拆里头那点铜线卖钱,迸出的火星子已经点着了墙角的旧棉絮,烟刚开始一丝一丝地冒。唐福海抄起手边的铁锹把人撵了出去,又铲了土把火压灭,坐地上喘了好一阵。
他抬头,灰蝙蝠吊在梁上,安安静静的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厂子拆平那天,唐福海把传达室的锅碗、药酒、绿萝一一样收进纸箱。气楼早没了,那窝蝙蝠不知飞去了哪儿,灰蝙蝠也有些日子没露面。他关灯前,把窗户留了道缝。
第二天搬家车来,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空荡荡的窗框。远处屋檐上,一个小灰影一闪,没看清是不是它。他笑了笑,上了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