鳝精

江南芦花村，傍青溪而居。村有少年水生，渔家子也，性悫而孝，父早殁，与盲母相依。每值秋夜，水生持竹篓、燃松明，入溪捉鳝，翌日鬻于市，得钱市米以养母。

一夜，霜重溪寒。水生于深潭得一大鳝，色作金黄，粗可盈握，重逾三斤。喜甚，纳之篓中。归途闻篓中隐隐有泣声，初以为风过苇丛，细听则分明人语。水生骇，启篓视之，见那鳝昂首张口，竟作人言：「小郎君，吾修炼百年，今误落君手。念吾无罪，乞留残生，日后必当相报。」

水生闻之，手中竹篓几堕。母待哺于家，此鳝可易钱数百，足供数日之炊；然听其哀告，心有不忍。沉吟良久，叹曰：「吾母虽饥，岂可杀能言之物以饱口腹。」遂解篓，放鳝归潭。那鳝三回顾，没入水底，碧波微动，倏忽不见。

越五日，溪上忽起怪雾，白昼如夜，连日不散。水生复往捉鳝，行未半里，雾中闻一女子声，清泠出自水面：「水生，前日活我者，可还记得？此溪阴极阳亢，三日后夜半有大水，君家低洼，宜早迁高处，莫恋破庐。」水生惊且疑，四顾惟白雾茫茫，不见人影，惟见一尾金影在波心隐隐。

水生归，以语母。母盲而不疑，曰：「儿既活之，其言或可从。吾老矣，听儿便是。」水生遂于当夜负母，迁居村后高阜之废庙。邻里笑其迂，无肯行者。

至第三日半夜，果然雷声大作，溪水暴涨，浊浪排空，村中低处庐舍尽没。及水退，邻人多有漂溺者，独水生母子以避居高阜，安然无恙。

水生归视旧庐，惟见断壁残垣，灶冷薪湿。于颓墙之下，拾得一鳞，大如掌，色如赤金，触手温润，置之暗室则光焰荧荧。邻里来观，皆惊叹以为神物。水生以锦囊贮之，悬于母榻。自是溪中鳝益肥美，村人赖以度荒，无复饥者。

岁余，水生偶过深潭，见潭边立一绿衣女子，回眸微笑，容色温婉，正欲向前致谢，忽起清风，女子化作金鳝，摆尾入水，惟余一缕涟漪，荡漾至今。

异史氏曰：鳝微物耳，一饭之德，百年不忘；一念之仁，活人二命。世之昂藏丈夫，受人之惠而反噬者，视此金鳞，能无愧乎？然水生之报，不在鳞而在仁；仁者无心，而天卒厚之。彼操刀而笑者，亦知水之将泛乎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