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刀的雨夜

入秋的雨一连下了七八天，镇上的青石板泡得发亮。傍黑时分，周三刀的剃头铺里只剩他一个人，正拿布条擦那把用了二十年的剃刀。

帘子一挑，进来个穿灰布短褂的生客，鞋底沾着河滩的烂泥。他说要剃个头，顺手把湿透的包袱搁在条凳上。

老周没多问，围上白布，热毛巾把脸一捂。刀走得很慢，他却在生客后脑摸到一道横着的旧疤，又瞥见右耳垂一颗红痣。这副模样，他总觉得哪儿见过。

生客催得紧：“师傅利索些，我还要赶路。”老周应了一声，手上却没乱。剃到耳后，他瞧见生客袖口露出一截红头绳——那颜色、那编法，和半月前失踪的赵家媳妇春杏系的一模一样。春杏怀着身子，性子恋家，街坊都传她跟人跑了，老周从不信。

他借添热水的由头绕到后窗，隔着雨幕看见生客从包袱里摸出一双女式布鞋，鞋面绣着并蒂莲，正是春杏的手艺。老周心里咯噔一下，转身回去，仍旧不紧不慢地剃完。

生客付了一枚铜钱要走。老周忽然开口：“客官留步。你后脑这道疤，年头不短了吧？”生客顿了顿，说“小时候摔的”，便挑帘走进雨里。

老周把铜钱翻过来，钱眼边上刻着一个小小的沈字。沈家船帮走下游，春杏娘家就在沈家埠。

那一夜老周没合眼。十年前沈家埠发大水，是他划着小筏把一船娃娃摆出来，里头有个后脑带疤的娃。恩情他记着，可眼前这件事，他分不清是该报官，还是该装聋。

第二天，他托人往沈家埠捎了话。半月后回音说，沈家船帮确有个后生，半月前离了埠，再没回。又过几日，下游河湾捞起一具女尸，肚子高高隆起，脚上只着一只鞋。

老周把那截红头绳和铜钱锁进抽屉最里头。他到底没去报官。

后来常有人走过铺前说，周三刀的手比从前更稳了。只是那把剃刀，再没给谁剃过那样一个雨夜的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