蜂精

青溪坳藏在两道山梁之间，春天来得晚，桃花却开得热闹。老姜在坳里养了三十几年的蜂，木桶排开几十只，沿桃林一线铺过去。他六十出头，性子慢，话少，对人客气却疏淡，唯独对蜂群有耐心，蹲在桶边能看半晌。

妻子走得早，儿子在镇上做工，难得回来。每年暑假，孙女阿苗被送来住一阵。阿苗四岁那年，闹着要跟老姜看蜂，老姜便由着她，只叮嘱莫伸手去捅。

蜂群里有一只，比寻常大一圈，翅上泛着金光，老姜私下叫它「金娘」。金娘不蜇人，常停在他手背上，随他搬桶、割蜜、生火煮饭，像个小跟班。旁人近了，它便绕开；独对老姜，亲近得不合常理。

那年伏天，阿苗追一只粉蝶，顺着坳口跑没了影。老姜寻到日头偏西，喊哑了嗓子也不见人。他正慌，金娘忽从袖口钻出，绕他飞了三圈，径朝坳外林子去，飞几步便停在空中回头望。老姜心里一动，跟着它走。

穿过刺丛，下一道缓坡，是一片野莓地。阿苗枕着苔石睡着了，脸蛋晒得红，身边却静悄悄围了一圈蜂，翅膀轻扇，竟不蜇她。金娘落在阿苗额前，像守着什么要紧的东西。老姜抱起孙女，眼眶热了，回头望那林子，只当是山里的一点灵气怜着孩子。

往后的年头，老姜渐渐觉出金娘的不寻常。有时夜深，他坐在桃树下哼旧曲，灯影里恍见一个穿黄衫的小姑娘，挨着桶边坐，安安静静听，待他曲终，便化一阵风散了。他不去戳破，只当是蜂成了精，借个孩子模样陪他。

阿苗一年年长大，回城读书，不再来了。老姜也老了，手脚慢，便把蜂箱交给邻家的后生，手把手教他认蜂路、看天气。最后一春，金娘领着整群蜂，把坳里桃林采了个遍，那年蜜格外稠，甜里带一点清苦，像桃花落尽的余味。

老姜走的那天，正值落花。邻家后生后来讲，每年三月，总有一只金蜂先到，停在老姜常坐的那块青石上，停一停，再飞去引蜂开桶，像是等谁回来。孩子们去摘桃，蜂绕着衣裳飞，从不蜇人。山里人便说，那是老姜的蜂娘，还守着这片林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