兔精

沂山多野兔，然白者稀。山民言：白兔者，岁久得灵，能通人意，谓之兔精。

陶阿黍者，沂山麓之农人也。家贫，与老母居破庐，种黍二亩，岁岁歉收。邻人笑其拙，阿黍不辩，唯勤垦如故。

秋初，黍苗方青，夜有物啮叶。阿黍秉炬往视，见一白兔蹲垄上，双目如星，见人而不惊。阿黍举杖欲驱，兔忽人立，前爪作揖状，似乞怜。阿黍心软，掷杖叹曰：「食我苗者，亦求活耳。去罢。」兔三顾而后跃入草莽。

自是每夜，兔必来。不啮苗，但巡垄驱雀鼠，或衔野草覆根以保墒。阿黍潜窥之，见月下兔身微漾白光，所过处苗叶舒展，若承甘露。母曰：「此异兽也，恐招祸。」阿黍曰：「彼无害我，我何害彼。」

里正王豹闻之，涎其灵，欲生捕献邑宰以邀赏。率众围山，布网设阱。阿黍夜奔告兔，启后垣纵之。王豹怒，夺其黍。阿黍曰：「物各有主，强取非义。」王豹哂而去。

是岁大熟。阿黍分粟与母，余者济邻之困者。白兔竟不复至。阿黍每夕置清水蔬根于垄，曰：「饮则来。」越明年春，田中忽生小白兔三四，依垄而戏，毛色胜雪。乡人异之，不敢害。

阿黍老，犹岁岁留食于野。人问其故，但笑不答。

异史氏曰：世之求灵者众，而得之者寡，何也？盖以贪心求，则灵避之；以赤心待，则灵自来。兔精非异物，乃山川清淑之气所钟。阿黍不驱不捕，一念之仁，遂结清缘。彼王豹者，网罗遍山而终无所获，岂非求之愈切、失之愈远乎？故曰：待物以诚，物亦以诚报；役物以贪，物终远人。观此可以知天道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