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坊旧账
清河镇河坝下的老油坊里,六十三岁的榨油师傅老徐迎来一位生客,要榨一担来历不明的桐籽。籽袋里藏着一枚二十年前的银锁,牵出船户裴家失踪的姑娘。来人正是那姑娘的兄长,二十年来只为替亡母问个明白。老徐守着油坊少管闲事的旧规矩,最终只把阿德母亲的去向淡淡点破。油坊的账本只记油,不记人,可有些东西,比账本记得更牢。
清河镇的油坊立在河坝下头,木头房子,青瓦被雨水泡得发沉。老徐今年六十三,守这间油坊守了四十年。如今镇上年轻人都往外走,来榨油的越来越少,油坊多半时候冷着,只有墙角那台老木榨还泛着油光,像一头趴着的老兽。
霜降过后第三天,傍晚落了点毛毛雨。老徐正把今年的菜籽过筛,门口来了个生人。那人穿灰夹袄,四十出头,瘦,眼角有疤,说话客气得过分:“徐师傅,想麻烦您榨一担桐籽。不多,就一小袋。”
老徐手里的筛子停了。桐籽榨的是桐油,那是漆匠、船匠用的东西,不能吃,镇上早没人种了。他抬眼打量来人:“客官哪来的桐籽?”
“祖上留的,搁了些年头。”那人把布袋子搁在门槛边,“就图个老手艺,机器榨的没这个味儿。”
老徐没接话。他这辈子榨过菜籽、茶籽、芝麻,桐籽也榨过几回,都是早年间漆船的活计。可眼前这人眼神飘,不像是来怀旧的。他本想推了,转念一想,油坊空着也是空着,便点了头:“明早开榨,你人得来,桐籽我不当面不过秤,出了岔子我不认。”
那人连声应下,留下袋子走了。老徐把袋子提进里屋,手一掂,比寻常桐籽沉。他解开扎口,拨开籽粒,指头触到一硬物——一枚银锁,小小一个,正面錾着“长命百岁”,背面磨得发亮,像是被人攥了很久。
老徐心头一跳。这银锁他见过。二十年前,镇上船户老裴家的丫头失踪那年,老裴媳妇来油坊哭过一回,说闺女脖子上就戴着这么个锁。后来案子没破,老裴一家人搬走了,镇上再没人提。
他把银锁塞回袋里,一夜没睡踏实。
第二天一早,那人果然来了。老徐把桐籽倒进锅里炒,火候到了上碾,碾碎了上蒸,蒸透了才喂进木榨。那人一直站在边上看着,不帮忙,也不多话,只在他炒籽时往灶里添过一次柴。老徐留意到,那人添柴的手背上有一道旧疤,横的,像被绳子勒过。
榨到日头偏西,清油顺着槽口淌出来,颜色比寻常桐油深,近乎墨。老徐收了油,把榨剩的枯饼递过去。那人接了饼,却没走,忽然问:“徐师傅,二十年前您这油坊,是不是有个叫阿德的学徒?”
老徐擦手的动作顿了顿。阿德是他带过的徒弟,那年案发后没多久就卷了铺盖走人,再没回来。他抬眼:“你问这个做啥?”
“我姓裴。”那人把枯饼放在案上,“老裴家的小女儿,二十年前进城赶集,半路没的。最后有人见她往这河坝下来过。”
屋里的油味忽然重了。老徐想起那年秋天,阿德确实慌慌张张来过,说有个姑娘在坝上摔了,他帮着送镇卫生所。后来姑娘没了,阿德说不清那晚去了哪儿,老徐也懒得过问——油坊的规矩,少管闲事。
“阿德早不在了。”老徐说,“你找他也没用。”
“我知道他不在。”裴先生从怀里摸出张纸,是张泛黄的寻人启事,边角卷了,“我娘前年走的,临了还攥着这个。我来不是要告谁,就是想把那晚的事,问个明白。”
老徐沉默了很久。窗外河坝上的雾漫进来,沾在枯饼上,洇出一圈暗痕。他想起阿德走那天,也是这样的雾,也是这样的天色,背着个布包,连头都没回。
“阿德那年,”老徐慢慢开口,“确实送过一个姑娘来。姑娘摔破了头,我给他拿了草药。后来他说姑娘自己走了,我也信了。再后来……”他没再说下去。
裴先生等了等,把银锁从袋里取出来,搁在案上:“这锁,是在您这袋桐籽里翻出来的。我妹子当年,就戴着这么一个。”
老徐盯着那枚银锁。他忽然明白,这担桐籽不是来榨油的,是来探底的。裴先生把话说得轻,可那双眼睛里压着二十年的分量。
“您要是知道什么,”裴先生说,“告诉我一声,我娘能闭眼。”
老徐把银锁拿起来,在手心掂了掂,又放下。他转身去关窗,把漫进来的雾挡在外头。油坊里只剩灶膛里一点余火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“阿德走的时候,”老徐背对着他,“留了个地址在他娘那儿。他娘还在镇东头住,姓周。你去问问,能问出多少,看你自己的造化。”
裴先生把银锁收好,拎起枯饼,朝他拱了拱手,推门出去。门轴吱呀响了一声,雾里的人影越来越淡。
老徐没送。他坐回案前,把那碗墨色的桐油端起来看了看,又放下。灶火快灭了,他添了一把柴,火苗蹿起来,照见墙上挂着的旧榨油号子,纸都黄了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油坊热闹的时候,阿德还小,爱唱号子,嗓子亮得很。后来不知从哪天起,那孩子就不唱了。
夜深了,河坝上的雾没散。老徐把银锁的事记在心里,没写进账本。油坊的账,历来只记油,不记人。可有些东西,比账本记得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