猫精
镇口摆了二十年修鞋摊的老周,丧偶后独居。入秋时一只灰猫蹲到他摊前,自此后天天来,陪他补鞋、替他挡过醉汉、在他病中守在门前。冬去春来,猫像是修出了一点灵性,让老周心里松快许多。后来女儿送来一只橘猫,灰猫渐渐来得少了。秋深某日,它安静地沿巷子走去,再没回头。老周没追——有些缘分来了便来,走了便走,留不住也无须留。
老周在镇口摆了二十年的修鞋摊。摊子小,一把旧木椅,一只装钉子的铁盒,墙上挂着几把锥子。他不怎么说话,客人来了递鞋,他低头补,补好递回去,收钱,整个过程没几句言语。镇上人都说他性子闷,可闷人有闷人的好处——鞋补得牢。
老周的老伴走那年,镇上刚下过一场大雪。从那以后,他一个人过。女儿嫁去了外地,逢年过节寄些钱回来,他也不怎么花,攒着。
入秋那天,一只灰猫蹲在了他的摊前。猫不大,毛色灰扑扑的,像是好几天没吃饱。老周瞥它一眼,没赶。猫也不怕,就那么蹲着,看他补鞋。
傍晚收摊,猫还跟着。老周推了自行车回家,猫不远不近地走在后头。到了巷口,老周回头,猫在路灯下站住了,尾巴轻轻一晃,像是跟他打了个招呼,转身钻进了墙根的草丛。
第二天,猫又来了。连着七八天,天天来。老周心软,偶尔从家里带个馒头,掰一块放地上,猫就低头吃。吃完了,绕着他的腿蹭两下,又蹲回去。
日子久了,老周觉得这猫跟别的猫不一样。别的猫见人就躲,这猫偏往人跟前凑;别的猫只管讨吃的,这猫像是来陪他的。有回一个醉汉来闹事,踢翻了他的铁盒,老周性子闷,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嘴。那猫忽然弓起背,冲醉汉哈了一声,毛都炸开了,倒把醉汉吓退了半步。老周低头看它,它已经收了势,若无其事地舔起爪子。
入冬以后,老周得了场风寒,在床上躺了三天。摊子没去摆。到第四天,他勉强起来,推开门,那猫竟蹲在台阶上,像是一直在等。见他出来,猫喵了一声,声音软软的,不像讨食,倒像问一句你好了。老周心里一热,蹲下去摸了摸它的头。
那年冬天格外冷。老周夜里常咳,咳醒了就坐着愣神。有一次他听见窗台上有动静,起身一看,灰猫卧在窗台上,眼睛在黑里亮亮的,见他看它,也不躲,只是轻轻眨了眨眼。老周想,这猫怕是成了精的——镇上老人讲过,年月久了,猫狗都能修出一点灵性。他不信那些,可这猫着实让他心里松快了不少。
开春,老周把摊子从镇口挪到了菜市场边上,人多一些。猫跟着挪,照旧蹲在摊前。有个卖菜的婆婆逗它:老周,你这猫成精啦,赶都赶不走。老周笑笑,没接话。
夏天,女儿回来看他,带了一只胖橘猫,说怕他一个人闷。老周把橘猫留下了,灰猫却渐渐来得少了。有时来,蹲一会儿,看一眼橘猫,又走。老周心里有点不是滋味,可也说不上为什么。
秋深的时候,灰猫最后一次来。那天晴好,老周补完最后一双鞋,抬头,灰猫蹲在老地方,比往常安静。它看了老周很久,慢悠悠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,沿着巷子走出去,没回头。
老周坐着,手里的锥子停了。他没追。他知道有些缘分就是这样,来了就来了,走了就走了,不用人挽留,也挽留不住。
后来老周还是天天摆摊,橘猫在旁边打盹。只是每逢秋深,他总要多看几眼巷口,好像还在等那个灰扑扑的小影子,慢吞吞地走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