蛇精

青萝山深处，有药农周慎，少孤，性沉默而仁厚。年二十余，常负篓入山采药，以供养老母。

某年春，慎行于溪畔，闻草间窸窣有声。拨之，见一巨蛇，长可丈许，青鳞如玉，左腹为猎者铁夹所伤，血涔涔下。蛇昂首视慎，目中似有乞怜之意，而不噬人。慎叹曰：「物虽异类，痛则一也。」遂解夹，以所携草药敷之，裂衣裹创，纵之去。蛇盘旋三匝，乃没于丛莽。

越三载，母殁，慎独居山中旧庐。是岁大疫，邻村死者相藉，慎以草药活人甚众，而己亦染疾，卧榻旬日，汤水不进。

一夕，月色入户，闻叩扉声。启户，见一女子，衣青衫，容色清绝，自言姓青，居山阴，闻慎病而来视。慎疑为鬼，然女子温言慰藉，煮药于灶，喂之乃苏。自是女子日来，为慎理药圃，采山珍，邻人疫者饮其药皆愈。慎问其所自来，但笑不答。

居半载，慎察其异：每值雷雨，女子辄不见，庭中唯余一截青蜕，晶莹如玉。又尝见其夜坐窗下，指间隐隐有鳞痕。慎心知其为异，然感其恩，未尝言破。

秋深，女子忽谓慎曰：「君之疾已痊，母族之邻亦安，吾事毕矣。昔年溪畔一救，吾铭记至今。今以报之。」出怀中一物，乃青玉小瓶，盛药三粒，曰：「此可活垂死之人三，慎藏之。」言讫，门外起清风，女子化青气一道，绕屋三匝，入山而去。慎追出，唯见落叶满阶，溪声如旧。

后慎终身不娶，守药庐以济人。每值春月，溪畔草间常有青蛇出没，见人则驯，若相识者。

异史氏曰：世人多以异类为畏，遇蛇虫则必杀之，以为除害。然周慎一念之仁，施于不相识之鳞介，而三年后得活命之报。可知恩怨之施，初不在人之与物也。彼青衣女子，来如春风，去如秋叶，未尝以殊类自外，亦未尝以厚报自矜。嗟乎，人之处世，能如蛇之知恩，而不以异类相视者，几人哉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