稻草人

老德头一个人住在村口，屋后头是一片玉米地。

玉米长到人腰高的时候，鸟就来了。成群的麻雀落在秆子上，啄得叶子哗哗响。老德头心疼，砍了几根竹竿，找来旧衣裳、烂草帽，扎了个稻草人，立在地当间。

头几天，鸟还是来。可老德头每天下地，都顺手给稻草人整整袖子，拍拍肩上的灰，嘴里念叨："你替我看着点，我回去喝口水的工夫。"说着说着，话就多了。今年的雨水、隔壁家的牛、死去老伴生前爱哼的调子，都跟它说。稻草人也不恼，帽子歪了也不动，就那么直直地站着，像真在听。

有灵气的东西，大抵是住久了才显出来的。

那年夏天格外闷，午后一场暴雨说下就下。老德头在屋里听着外头风刮得呜呜响，放心不下，披上蓑衣就往地里跑。到跟前一看，玉米倒了一片，可稻草人还立着，竹竿让风刮弯了，它硬是撑着没倒，帽子扣在一穗玉米上，像是替那穗挡雨。老德头心里一热，蹲在地头笑了："好家伙，你倒比我还倔。"

小孙女小满放暑假来住。一天傍晚，雾从河面漫上来，糊了满田。小满追一只野兔，跑进了深处，回头就认不得路了。天一点点黑，她急得哭。老德头提着马灯满田喊，雾太大，应不了几声。

也是巧，小满迷迷糊糊撞到个硬邦邦的东西，是稻草人的竹竿。她抱住不撒手，哭声小了。风一阵阵吹，稻草人那顶破草帽被风掀得一点一点的，像在冲她点头。小满顺着它歪头的方向，一步步往外挪，竟真摸到了田埂。老德头在埂上，一把将她搂住，回头看那稻草人，帽檐还朝着他们的方向，像刚送了一程客。

后来村里人笑老德头，说他跟个草垛子成了朋友。他也不辩解，只说："它懂。"

再后来，老德头老了，下不了地。玉米地荒了两年，稻草人也散了架，草从衣裳里长出来，倒像它自己发了芽。老德头走的那年冬天，雪压塌了最后一根竹竿。

如今村口那块地，早种上了别人家的菜。可一到刮风的傍晚，玉米叶沙沙的动静里，总像还有谁，直直地站在田当间，替人看着点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