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三号
青石坳的义地,守墓人秦伯守了三十一年。七十三座土坟里,第七十三号本是一座空冢,记着三十年前大水漂来、无人认领的亡人。可空坟不空:每至拂晓,封土总被人夜里重新拢平,温温的,像有小小的手在拍土。秦伯不声张,只在坟脚留一碗生米,从此夜夜空、天天满。有些哀伤,是不该被人撞破的。
秦伯守这处义地,守了三十一年。
义地藏在青石坳背后,是方圆几十里无主亡人的归处。七十三座土坟,外加靠西墙那片乱葬岗,秦伯都认得。哪座是新堆的,哪座的石碑裂了缝,哪座逢雨便塌,他闭着眼都能数清。
他不是个迷信的人。年轻时当过兵,见过死人,也见过活人比死人更狠的做派。所以他守坟,从不烧香拜佛,只做三件事:清路、扶正倒了的碑、把被雨水冲散的封土重新拍实。
出奇的是第七十三号。
那是一座空坟。
三十年前发大水,坳口漂下来七具尸首,无人认领,便合葬进义地,单留了第七十三号的位置,立一块无字石,记那些连名姓都随水去了的人。秦伯的账本上,这一格写着一个字:空。
可空坟不空。
头一回察觉,是个落霜的早晨。秦伯照例巡坳,走到第七十三号跟前,脚底一顿——昨儿他亲手拍平的封土,今早拱起了一道新棱,土是湿的,像有人夜里又来拢过一遍。
他蹲下,伸手按了按。土温温的,不似秋寒。
第二夜,他没睡,抱了杆竹扫帚,隐在墙根那棵老柏后头。风里带着潮气,坳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约莫子时,西墙脚传来极轻的响动,不是风,是土被一下一下拍实的声息。
秦伯探头。
月光底下,第七十三号坟前伏着个小小的影子,正用两只手,把封土轻轻拢起。那手极小,像是孩童的,指尖沾着新泥。
他喉咙发紧,压着声问了一句:“谁?”
影子一颤,倏地不见了。坟前只剩一团被拍得平平的湿土,和他踩出来的半行脚印。
天亮他再去,土上什么都没有,连昨夜那点湿痕也叫日头晒干了。只有石碑底角,留着几个浅浅的泥指印,小得像雀爪。
秦伯是个有主意的人。他没声张,也没去惊动村里。
他只做了一件事:每天傍晚,在第七十三号坟脚,放一只粗陶碗,盛半碗生米。
头几天,米原样在。到了第七夜,碗空了,土又平了。再往后,碗每夜空一回,土再没拱起过。
他从不偷看那来取米的是谁。他认定,有些哀伤,是不该被人撞破的。
三十年后,秦伯老了,腿脚不利索,便把义地交给了村里后生。交接那日,他领着人走了一圈,七十二座坟都平平常常地过了,唯独在第七十三号跟前停了脚。
他只交代一句话:“这一号,莫问,莫挖,留一碗米。”
后生不明就里,点头应了。
此后义地照旧,清路、扶正碑、拍实封土。只是第七十三号脚边,总有一只粗陶碗,盛着半碗生米,夜夜空,天天满。
秦伯再没回过青石坳。他只是有回喝多了,跟人说起,那年发大水,漂下来的七具尸首里,最小的一个,才四五岁光景,手里还攥着半块糕。
说罢他就不说了,低头把碗里的米,又添了一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