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人崔的活人像

南关的集市逢三逢八开。崔九的摊子支在槐树底下，一只旧木箱，几色面团，一把竹刀。他捏了一辈子面人，镇上人称他「面人崔」。

旁人求像，多半是给娃娃捏个孙猴儿，给老人捏个寿星。崔九有个不肯破的规矩：活人像，须得见三面。一面是皮，二面是气，三面才是心。皮相好摹，气度要瞧，心上那点东西，非得往来几回才落得稳。

那年秋，绸缎庄的赵掌柜踱到摊前，说要捏一个外甥的像，挂在柜上认人——外甥要从乡下上来投奔，怕到了门口认不出。崔九要见人，赵掌柜摆手：人还没到，先凭着我说，你照描便是。他说得极细：眉心一颗红痣，左耳缺了一角，笑起来右边露一齿，身量不高，眉眼像他姊。

崔九收了双份的钱，依言捏了。面团在竹刀下渐渐有了眉目，那红痣点得正，缺耳削得准，一齿微露，竟真像个活人要在手里坐起来。赵掌柜端详半晌，叹道：「就是他。」满意去了。

崔九却记起一事。前年腊月，镇东头一户办丧，来请他给逝者捏个面容供在灵前。那逝者是个二十出头的后生，棺木里躺着，眉心红痣、左耳缺角、笑露一齿——与今日这「外甥」，分毫不差。可那后生，是赵掌柜的亲儿子，早已没了。

崔九没声张。他只把那面人收进箱底，心想：赵掌柜续弦才半年，莫不是怕新妇不容，把死去的儿子改作外甥，好把家底暗暗留给那一脉的骨血？

几日后，真有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寻到摊前，怯生生问：「老伯，我寻我舅赵掌柜，可认得路？」崔九抬眼——眉心红痣，左耳缺角，笑时右边一齿。这孩子，正是那「外甥」的年纪小了一截，眉眼却像极了灵前那后生。

崔九心里雪亮。他起身，把少年领到绸缎庄门口，只朝柜内唤了一声：「赵掌柜，您要的像，我照活人捏了，人已到了。」

赵掌柜掀帘出来，见了少年，脸色几变，终是稳住了，伸手揽过少年肩头：「外甥来了，进内堂吃茶。」那续弦的妇人从里间探头，赵掌柜只淡淡一句：「娘家的远亲，往后多一双筷子。」

崔九把面人递给少年，低声道：「你爹若在，也这般笑。」少年不懂，只紧紧攥着那只面人。

后来赵掌柜果然病倒，没撑过那个冬天。丧事办罢，续弦的妇人收拾屋舍，把少年连人带包袱推出了门。少年抱着面人走了，崔九再没见过他。

又过了些年，崔九老了，要收摊。他在木箱底翻出那只落了灰的面人，红痣还在，缺耳还在，笑里那一齿也还在。他拿布轻轻拂了拂，搁回箱里。市井里头，许多事说不清，也无需说清；一只面人记得的脸，比活人记得的，倒是长久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