菊精

淮水之滨，有镇曰秋陵。镇多菊，每届重阳，人家皆簪菊泛酒，以为常。

有书生姓陆，名霜，字未及。少孤，家贫，赁僧寺西庑一室读书，志在科名。然数试不售，囊橐萧然，惟窗下瓦盆中，自植野菊一株，霜蕊鹅黄，不知何来。陆生爱之，日溉以残茶，夜对之哦诗。

某年秋，试又不中。陆生归，颓然坐于菊旁，叹曰：「吾与汝皆霜下之物，汝尚能开，吾竟无寸进，命也夫！」言已泣下。

是夜月白，盆中忽有微光。光敛处，一女子自花心冉冉而出，衣如初霜，鬓插小黄菊，容色温静。陆生骇而起，女子敛衽曰：「郎君勿惊。妾乃此菊之精也。感郎君岁岁相顾，怜其零落，故来一语。」

陆生曰：「菊亦能言乎？」女子笑曰：「草木得气之先者，皆可通灵。妾居此盆中三载矣，见郎君灯下呵冻，手抄不辍，心窃敬之。今试事又乖，妾恐郎君损志，故来相慰。」

陆生问：「菊之寿几何？」女子曰：「妾之形，寄于秋。秋深则根潜，霜重则魂归。非死也，归其本耳。待明岁重阳，根芽复发，妾亦复来。然人间离合，往往不如草木之如期。」

陆生愀然，欲留之。女子摇首：「妾不能久滞尘壤。花无土则萎，精离本则涣。郎君但记：读书非为科名，科名特其偶耳。心明则路自宽。」

自是每值月夜，女子辄出，与陆生谈诗论文，或语世俗之理。寺僧夜起，遥见西庑有光，怪之，潜窥，但见陆生独坐吟哦，了无他异，以为鬼火，亦不深究。

如是者半载。及冬，霜霰频降，盆菊渐槁。女子来别，容色微淡，曰：「秋尽矣，妾当归。郎君善自爱。」陆生执其手，觉冷如露，泪落。女子以指蘸泪，点于盆土，曰：「留此一线，明年识妾。」言讫，光灭，菊遂尽枯。

明年秋，陆生下第归，盆中果发新芽，不逾月，黄蕊依然。月夜，微光复起，女子宛在，笑曰：「郎君何如？」陆生曰：「心宽矣。科名之事，听之而已。」女子曰：「善。」

后陆生竟弃举业，就乡塾为童子师，岁得束脩，足自给。每重阳，必酹菊一杯，曰：「吾友在是。」人问其故，但笑不答。

异史氏曰：草木无知，犹知不负岁寒之约；人抱微愿，往往中道而隳。陆生失志于科名，乃得安于畎亩，是菊之教也。世之汲汲于禄仕者，曾不如一秋菊之守约乎？然则精怪非妖，亦师友之亚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