炊烟

老根住在山坳里两间旧瓦房，一间睡人，一间堆柴。娘走的那年他才二十出头，如今头发全白，依旧每日黄昏生火做饭。

别人家灶冷了，他家灶不冷。不是舍不得歇，是舍不下那柱烟。

每到日头贴着山尖往下坠，老根把柴填进灶膛，火舌舔着锅底，不多时，烟就从矮烟囱里悠悠升起，散在檐前的风里。那烟不爱散，总在屋角绕几圈，像谁立在台阶上，拿袖子虚虚拢着这间屋子。老根回头看一眼，什么也没有，可他心里踏实。

村里人都说老根家炊烟有灵。前年秋，外乡来的货郎迷了路，天擦黑还在林子里转。忽见前头一柱烟笔直朝上，便顺着走，竟摸到了老根家门口。老根端碗热汤给他，货郎道谢，说那烟像有人提着灯在前头领路。

去年落大雪，邻村一个娃娃追野兔跑丢了，冻得直哭。也是这柱烟，被风推着往坡下走了一段，又折回来，娃娃认得老根家常年的那股柴火味，循着味哭着回了家。

老根自己倒从没见着什么。他只管烧火，只管让烟按时升起来。有一回下雹子，砸得瓦响，他怕烟被压住，冒着雨把烟囱护住。旁人笑他傻，他说："烟要是断了，娘怕是找不着回来的路。"

这话他没跟谁说第二遍。可每到黄昏，灶膛一红，烟一起，檐下就暖了一层。那烟里没有脸，没有声，老根却总觉得，娘还在替他看着这门，等着他一日三顿，热乎乎地吃下去。

山坳风大，别家的烟早散了，他家的烟总要多留一会儿，像一句没说完的话，慢吞吞地，落在人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