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范的讲台

老范在柳树坪村小教了三十五年书。

学校是半山腰两间旧瓦房，一块掉漆的黑板，十几套缺腿的课桌。老范一个人，语文数学体育音乐全包。最早三十多个娃，后来年轻人往外走，生源一年比一年少。到去年，只剩下三个：两个留守儿童，一个智力慢半拍的石头。

上面早有风声，说要撤点并校，村小并入镇中心小学。老范不说什么，只是把教室扫得更勤。

石头他娘在外地洗碗，爹在矿上，都不常回。石头八岁，认不得几个字，老范手把手教，石头写“天”字总出头。老范不急，说慢慢来，人先立住，字就立住了。

另外两个娃，姐弟俩，爹妈在省城卖菜。放寒假前，爹妈接他们去镇上念书——镇上条件好，有暖气，有电脑。姐弟俩走那天，老范给他们每人一本字典，说字认不全就查，查着查着就大了。

年后开学，柳树坪只剩石头一个学生。老范照样六点起，生炉子，擦黑板，等石头来。一师一生，山里静得能听见风翻书。

夏天，并校的红头文件下来了。石头也得去镇上，住校，一周回一次。老范把石头送到山口，看他小小的背影拐过弯。石头回头喊了声，范老师，你啥时候来镇上教我们？老范说，你好好念，老师在这儿守着。

最后一课，老范没讲新课。他擦干净黑板，写了一个字：人。说，石头，记住，先学做人，再学别的。石头点头。老范锁了门，把钥匙交给村长，说学校空着，别让人糟蹋。

后来老范没闲着。周末有回村的娃来找他，补补课，听他讲山外的世界。他文化不高，可肚子里的故事多，一届届娃都是听他讲的“精卫填海”“愚公移山”长大的。有回镇上小学请他去给娃们讲堂课，他站在宽敞的教室里，有点局促，讲完“愚公”，底下娃鼓掌，他红了眼。

有人问他，范老师，您教了一辈子，图啥。老范说，图个娃们别像我，一辈子困在这山里。他指指远处，山外头有书声，得有人把娃送过去。

年末，县里评他个“最美乡村教师”，奖状寄到村长家。老范裱了，挂在堂屋。村里人笑他，您这奖状比工资金贵。老范说，金贵。

开春，老范在院里开了个小书房，把积年的课本、字典摆上，谁家娃回来，随便看。山风过，门上的风铃响。老范想，学校是空了，可书声没断，从一个屋，传到另一个屋，传到山外头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