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短篇小说#短篇小说#怪谈#系列:新聊斋

螺女

发布于: 2026年7月14日阅读时长: 5 min

谢端少孤,独居临水。一日于河滩得巨螺,养之瓮中。自此后,归家则炊已熟、地已扫。潜窥之,见一女子自螺壳中出,执炊事。女子自言白水之女,天帝怜其勤而遣来相济;今既为人所见,缘尽当归。临去留壳,言持此虽贫不饥。谢端终身不娶,守壳以老。

螺女

谢端是谢家畈人,十岁上父母俱亡,跟着族叔过了两年,便自己撑起门户。他分得的田不过两亩,临一条野水,朝出暮归,插秧、摸鱼、编苇席,样样都做,从不叫苦。乡里人说他是个实心孩子,可惜命薄。

那年春旱,河床退得厉害。谢端下滩摸螺,想在退水坑里捞点荤腥。浅水里卧着一只螺,比寻常的大出两倍,壳上泛着青黄的幽光,沉手得很。他本要剖了下锅,临了却下不去手,只把它养在灶下陶瓮里,添了半瓮清水。

自那日起,怪事来了。谢端每日清早下田,及至日头偏西归来,总见门闩虚掩,灶上温着一钵稀饭,案板边码着洗净的青菜,连地也扫过了。头两日他疑是族婶可怜他,去道谢,婶子却瞪眼说从不曾来。他夜里藏在草垛后窥探,第三日终于看见——陶瓮里的水无声漾开,那巨螺的壳缓缓张开,里头走出一个女子来。

女子不过十七八岁模样,衣裳是水色,未沾半点尘。她也不点灯,就着灶膛余火,淘米、切菜、生火,动作极轻,像怕惊着什么。谢端看得呆了,脚下一截枯枝咔地响。女子回身,并不惊惧,只微微一叹。

“你是瓮里的螺?”谢端结巴问。

女子点头,自报说,她本是白水之畔的螺女,天帝怜谢端少孤而勤,命她来照看两年炊事,待他成了家便去。不想今日被窥见真形,缘分已尽,须得回水了。谢端急得拉住她衣袖,说我自己会做饭,你别走。女子笑一笑,那笑里有一股子水气的凉意:“你一个人,也能将就。可人总得有个伴。”

她从瓮中取出那空壳,递给谢端:“把这个收着。不是什么宝贝,只是你日后若揭不开锅,它里头总还留得下一口粮。算我最后照应你一回。”

说完,她退入瓮中,壳合上了,再无声息。谢端捧着空壳,立在灶下,听了一夜的水声——其实四下并无水。

往后谢端果然再没见过那女子。他依着嘱咐,把螺壳供在灶君旁。年景好的时候,壳里空空;遇着荒月,壳底总沉着薄薄一层米,够熬一餐。他凭着这点接济,竟也熬过几回春荒。

乡里后来给他议亲,他都应了,临到头却又退了。人问缘故,他只说不想连累人家。其实他心里存着一个念头:那螺女临去说“人总得有个伴”,他怕自己一娶,便把那段水上的缘分坐实了是假的。他终身未娶,守着两亩薄田和一只青黄的老螺壳,活到七十三岁。

谢端下世后,螺壳由侄孙收着,传了几代,后来不知散落何处。有人说,谢家畈的老人至今偶尔还会念起:若哪年春天水退得厉害,滩上或可遇见一只青黄的大螺——莫要剖,带回家养着,说不准灶下就多出一个人来。

异史氏曰:天帝不赐金帛,只遣一螺女执炊,是知贫者所缺,非财乃暖。谢端守壳终身,非痴也,是心里那点热乎气,不愿被人间的亲事吹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