画婆

城南菜市场口有老妪鬻画。妪年约七十余，白布包头，粗葛衣，踞地作摊。摊上无甚，惟粗纸数叠，秃笔数管，墨一方，朱砂半盒而已。

妪所画皆极简率。或画一雀，寥寥数笔，头大而身小，尾羽不分，观者皆笑。或画一枝梅，枝干僵直，瓣若墨点，绝无雅致。然妪不以为意，每有人驻足，辄抬首问曰：要画么。

所鬻亦不贵。雀三五文，梅十来文，惟不画人物。或问其故，妪曰：画人太费神，老身画不动了。

有市井少年好事，掷三文钱曰：画只猫。妪援笔画之，猫蹲石上，耳一高一低，须长过面，似猫又似狸。少年持归，大笑示同侪。是夜就寝，梦中闻猫鸣嗷嗷然，寻之至后院，见一猫蹲墙头，正妪所画者。猫见少年，纵身跃下，绕足三匝，倏忽不见。少年寤，汗透衣被。

旦日，少年诣妪摊前，告以梦中事。妪但笑不语。少年细观摊上画幅，忽指一雀曰：此雀我昨夜亦见，在井栏上饮水。妪曰：此雀早卖与卖菜陈三娘了。少年往问陈三娘，三娘愕然曰：确是梦见一雀立井边，毛色灰扑扑的，与那画上一模一样。

于是市口相传，妪所画者入梦，且一画只入一人梦。

有老翁丧偶三载，哀思不绝，请妪画一株秋海棠，曰亡妻生前最喜此花。妪端视老翁有顷，抽笔徐画。画成，非秋海棠也，乃一素衣老妇坐藤椅中，膝上搭着一方帕子。老翁愕曰：此非内子乎？妪曰：你心里要的不是花，是人。

老翁持归，是夜果梦亡妻。妻坐院中藤椅上，不言不语，惟望着他笑。老翁欲言，喉中如堵，竟不能语。梦醒，泪涔涔下，心胸间积年郁结，豁然松解。

此事既传，求画者日众。或求见故人，或求见图景，妪概不允，曰：我画梦，不画欲。

一日晨，菜市场一如平日。有客过妪摊，不见其人。摊上惟余秃笔三管、粗纸半叠、墨一方、朱砂半盒。纸上有半幅未竟之画，画的是一老妇人背影，身着粗葛衣，白布包头，正弯腰收摊。

众人大骇，始悟妪即画中人。

其后市口不复见妪。惟有人言，曾于他城菜市见一老妪鬻画，摊上笔墨纸砚与城南者无异。又或言在渡口、在庙会、在村墟皆曾见之。然往询则已杳矣。

或曰：妪非人也，盖千百人念想所聚之灵耳。彼所画者，非物，乃人心头一点不甘、一缕不散之情。

今菜市犹喧嚷如故，妪摊旧址为一豆腐档所占。凌晨出摊时，偶有早起老人路过此处，俯身地上拾得一缕墨痕。墨痕入掌即化。老人默然，握拳良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