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仙
书生苦读,每夜砚中墨自满。疑有灵物,夜半假寐窥之,乃见一黑衣童子自砚中出,磨墨添香。
彭生,楚人,家贫,寓居武昌城南废寺中读书。寺有阁,阁中惟一案一榻一砚耳。砚为端石,色紫而润,不知何人所遗。彭生日夜习字,每至漏尽,砚中余墨尚未干,辄添水续之。
一夜,彭生困倦,伏案假寐。及醒,砚中墨已满,澄澈如新磨者。异之,环顾室中,户牖皆闭,无有人迹。以为恍惚,不复深究。
然自此每夜皆然。彭生就寝则墨自满,不知出于谁手。遍试以木炭画壁、线系户枢,均无所获。一夕,彭生佯卧,微启目。夜将半,烛影摇红,砚池中有水纹微漾,俄而一物自池中探首而出。
其物大如拳,黑衣黑面,状如童稚,手足皆备。悬坐砚缘,俯身以掌掬水,细细研墨。研毕,复以指蘸墨,向空中虚画数字,若有文理。书毕,跃入砚池,水花不起。
彭生竦然起坐,问曰:子何为者。
童子不答。彭生再问,乃徐回首。其面虽墨,眉眼宛然,含笑曰:我本江南赴试士也。屡试不第,鬻字自活,后病殁于此寺。生平无他好,惟爱佳墨。殁后魂魄不散,附此端砚,每见人习书,辄欣然研墨。百年间居此阁者,非止君一人。
彭生曰:然则百年之间,未尝为人所窥乎。
童子曰:见者非无人。或以砚石妖异,弃之井中;或以朱砂封砚池,吾困守年余乃得脱。君不问来历,不畏妖妄,殆无心者,故敢相见。
彭生默然良久,曰:子尚欲赴试乎。
童子笑曰:是岂复为功名?我今所为,不过不舍墨香耳。
言讫,童子跃上案头,取残烛下新写之字观之。指一字曰:此字用力太过,盖心事不宁时所作。又指一字曰:此字有锋而无骨,当是困倦中勉力为之。彭生惭服。
童子曰:君试书一行,我观之。
彭生铺纸研墨,童子坐其肩侧,时以指叩案为节。每书一字,辄评曰可、曰重书。彭生屏息凝神,依言改正。至天明,对案上字纸视之,点画之间,竟与平日判若两人。
自此彭生每夜习书,童子必出。或论笔法,或谈墨品,或默坐案侧,观其挥毫。彭生问其名姓,童子曰:百年事,已忘矣。彭生曰:然则呼子墨仙可乎。童子曰:亦佳。
越岁余。一日,童子出,神色黯然。谓彭生曰:君近日所作,已无匠气,不须我再指点。
彭生曰:子将安往。
童子曰:砚中余墨日少,魂魄将尽矣。我能百年不去者,以阁中常有人书耳。今君字入佳境,旦夕将去此寺,是吾缘尽时也。语讫,身形渐淡,如烟如雾。彭生趋前,童子已化入砚池,不复可见。
是夜,彭生研墨时,砚池中忽涌起一线墨痕,袅袅绕室三匝,然后寂灭。
彭生果于次年春赴试,登乡榜。后以教谕终老,一生不言此事。惟临终前,嘱家人取端砚一具陪葬,曰:吾友在焉。
或曰:世间执于一艺者,殁后魂或寄于所爱之物。琴家附于焦桐,剑客托于残铁,墨人寄于端砚。若遇之,善待之。不然,亦可默然还之。彼所守者,非人也,其所好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