末单

那天晚上下了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雨。

老周跑了三年外卖，什么天气都见过。但七月十九号这晚的雨是真的大，雨刮器调到最快挡也看不清路，电动车把手上的手机防水袋里滴滴响个不停——大暴雨，平台给了天气补贴，每单多两块钱。老周咬咬牙，又接了一单。

这一单到西郊，地图上标的地址是翠屏山庄二号。翠屏山他知道，城西一片老别墅区，九十年代建的，后来通了隧道，住户都搬去了新区，那一片基本空了。但空归空，路是通的，就是远。

商家是一家全天营业的粥铺，老周常去。老板娘看见单子愣了一下，说这人真有意思，大半夜点一碗绿豆粥、一碟咸菜，配送费比餐还贵。

老周把餐盒塞进保温箱，披上雨衣。皮都湿透了，雨衣就是个摆设。

骑了四十分钟才到翠屏山脚。上山的路是单车道，两边全是泡桐，风一吹，树枝像手指一样在车灯光里乱晃。雨比刚才更大了，路面上的积水没过了半个轮胎。老周把手机音量开到最大，导航的女声夹在雨声里断断续续：前方两百米，左转。

左转，进了一条碎石路。路面上落满了枯枝败叶，车轮碾过去吱吱响。路灯早就坏了，唯一的光源是电动车前灯，照出去的光被雨打成一片模糊的亮点。

导航说：您已到达目的地。

老周抬头。车灯照着一堵石墙，墙上长满了青苔，铁门虚掩着。门牌上写着"翠屏山庄"，金字已经剥落，只剩几个锈痕。门后面黑漆漆的，什么都看不见，连房子的轮廓都没有。

他按了两下喇叭，没人应。打订单上的电话号码，响了三声就断了，自动挂机那种。又打，还是三声断。第三次打过去，接通了。

一个女人的声音，很轻，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在说话：放在门口就行。

老周说门口没有地方放，雨太大了。女人说石狮子后面。老周这才看见铁门两边各有一尊石狮子，不大，半米高的那种。他把餐盒放在石狮子背后，正转身要走，电话里又说：钱已经付了。

老周说他知道。女人说：劳烦你了，这路不好走，下山慢一些。

老周发动电动车，掉了个头。车灯扫过石墙的那一瞬间，他从后视镜里看见铁门后面似乎有个人影，穿白色衣服，站在雨里。他以为是自己眼花了——刚才看明明什么都没有。

他没回头。一路下山，骑回市区。

第二天中午，老周翻昨天的订单记录想看看那个顾客给了什么评价，却发现找不到那单。他翻了好几遍，从昨晚九点喊到凌晨两点的都看了，就是没有翠屏山庄那单。订单列表里全是已完成的，没有遗漏。他又查收入记录，昨晚暴雨补贴加配送费一共四十几块都打到了账上，但一笔一笔对，唯独少了那碗绿豆粥的几块钱。

他打电话给平台客服。客服帮他查了，说系统里昨晚确实有一单到翠屏山庄的，是凌晨零点零三分抢的，零点四十一分送达。订单编号也有，配送轨迹也在。但三个小时后，也就是凌晨三点多，这单被作废了。

什么理由作废的，系统里没写。

老周又打粥铺老板娘的手机。老板娘听了来意，沉默了几秒，说你昨晚取走的是最后一碗绿豆粥。今早我在炉子上熬的粥，稠得反常，搅了半天搅不开，底下黑了一块，像什么东西糊了。

老周挂了电话，坐在租屋里的床沿上想了很久。他想起那个女人最后说的那句话：下山慢一些。

他忽然意识到，那晚下山的时候，全程没有一辆车经过。翠屏山虽然荒了，但山脚有村子，再怎么晚也该有那么一两户亮灯的。可那晚他一直在看后视镜，余光里，整座山是黑的。

像所有灯都被人吹灭了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