锔碗

城西旧巷深处，有老者姓沈，以锔瓷为业。锔瓷者，碎碗裂瓶，钻其缝，以铜钉锔之，使破者复全也。沈翁手巧，钉细如发，补处不漏水，人皆称善。

巷口卖豆腐之寡妇，人唤阿秦。其夫二年前溺于城外河，遗一青花小碗，釉色温润，碗底绘小鲤一尾。阿秦与幼子小满度日，小满爱此碗，每饭必盛其中，虽碗沿崩口，不肯易他器。

一日，小满失手，碗落地，裂作三瓣。阿秦拾之，泣不成声，持往求沈翁补。

沈翁接碗，摩挲良久，叹曰：「此碗有主魂在，非寻常瓷也。」遂于灯下钻孔，钉铜钉七枚，分毫不爽。及晓，碗复圆，唯缝间横七钉，如鲤负鳞。

自是每至黄昏，阿秦见碗中米粒常盈，不知谁添。小满病，夜啼不休，唯抱此碗贴胸，便悄然睡去。阿秦异之，然不多问。

冬至前一日，沈翁过阿秦门，闻屋内儿语细碎，小满言：「爹在碗里，教我数钉，一、二、三……爹说等雪落，便骑鲤出去。」

沈翁立檐下，雪方初降。良久，乃轻轻掩门去。

后阿秦迁居乡间，临行以此碗赠沈翁，曰：「小满渐忘其父，碗于翁处，或可镇一镇。」

沈翁受之，置于案头。每至雨夜，灯下看碗中铜钉，如见鲤摆尾。或曰：瓷碎可锔，心缺难补；然世间至情，不必缝合，但留一道痕，便记得有人曾暖过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