牛精
青溪坳的老周独居,牵回一头通体青黑、眼神温吞的耕牛黑牯。这牛通灵,识雨、解困,与老周相依十来年。一日黄昏它身形淡如水汽,次日不见,鼻绳仍挂在栏上。老周独自耕收,每至傍晚仍向牛栏望去,似闻它喉间咕噜轻响。来年开春,坳口现一头青黑小牛犊,眼神温吞,像极故人。乡野清缘,温润无声。
老周住在青溪坳最里头,一间土墙屋,三亩薄田挂在半坡上。他年过六十,背已驼了,老伴去得早,膝下无儿,一个人将就着过。
那年开春,邻村有人要卖牛。那牛通体青黑,角短而钝,眼神竟与人一般,温吞吞的,看人时不躲不避。老周手头紧,还是东挪西借,凑了钱把牛牵回来,取名黑牯。
黑牯不似寻常牛。犁地时它自个儿认垄,老周不扬鞭,它也不偷懒。最奇的是逢着要落雨,它便立在田埂上朝天嗅,喉咙里咕噜咕噜,像是在低语。老周起初不当回事,后来几回,它这般一叫,不出半个时辰必雨。老周便信了,赶在雨前把晒场的谷收进屋。
有一年伏天,老周背着一捆柴走山道回来,半路犯了心口疼,瘫在树荫下喘不上气。黑牯本在坡下吃草,不知怎么挣脱了鼻绳,一路寻来,用头把老周拱到平处,卧在他身侧,拿湿漉漉的鼻子蹭他手背,直到老周缓过劲儿。村里人听了,笑说老周你这牛怕是成了精。老周不答,只把黑牯的草料添得足足的。他心里明白,这世上的缘法,有些说不清,也不必说清。
黑牯陪了他十来年。它老得慢,皮毛却一日日淡了光泽。有一回黄昏,老周收工回来,见黑牯立在溪边饮水。夕照里,它的身形淡了几分,像是拢着一层水汽。它回头望了他一眼,那眼神温吞吞的,和初见时一模一样。老周心里忽然空了一块,却也说不上来是什么。
第二天清早,黑牯不见了。牛栏空着,鼻绳好好挂在木桩上。老周找遍了山坳,没有。他坐在门槛上,不哭,只是愣了许久。
自那以后,青溪坳的田还是那几亩,老周一个人犁,一个人收。只是每到傍晚,他总往牛栏那头望一望,仿佛还能听见黑牯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声响,混在风里,轻轻的,不远不近。
来年开春,有人在坳口捡到一头小牛犊,毛色青黑,角还未生,眼睛亮得出奇。它看人的时候,温吞吞的,像极了一个老相识。老周把它牵回了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