鸟精

周砚之，吴中青陂人也。少孤，家贫而嗜书，从塾师受经，过目辄能成诵。及长，三赴秋闱，皆不售，囊空如洗而归。乡人笑之，砚之不为意，于陂畔结一茅庐，授邻童以句读，暇则垂纶自给，萧然自得。

庐前有老柳一株，岁久中空。每值晨光熹微，辄有一小鸟来集枝上，羽青如苔，喙微朱，啭声清越，若为人言。砚之怜之，常以饭粒饲之。鸟不避人，啄毕振翅，盘旋数匝而去，如是者三年。

先是，砚之年十六时，尝行陂上，见一苍鹰搏雀，雀坠草间，翼折而鸣哀。砚之解衣裹之，养于庐中，旬日愈，纵之使去。人或谓此鸟通灵，砚之笑曰：「物犹求生，何灵之有？」未尝在意。

岁在庚子，大旱。自春徂夏，不雨者百二十日。陂水尽涸，龟裂如龟纹；禾苗焦卷，村人忧饥。砚之所授童子，其家多以乏食辍学，庐中悄然。砚之叹曰：「天实为之，谓之何哉！」

一日，朱喙鸟忽翔至砚之肩头，连啄其袖，似有所示。砚之异之，随之而行。鸟飞飞止止，引至陂之西南隅，芦苇深处。砚之拨苇而入，见淤泥虽涸，其下隐隐有润气，掘之尺许，得茨菰数斗，根白如玉，又获野菱、水芹之属。鸟翩然落于苇梢，啾啾若喜。

砚之悟曰：「此鸟报我昔年活雀之恩也。」乃尽取其物，归而炊熟，分贻村中孤弱。村人怪问所从来，砚之但曰：「陂神所赐。」众亦然之。

自是岁虽凶，村无饿殍。及秋，微雨数阵，晚禾稍登，人得存活。朱喙鸟自是不复日来，然每于薄暮，苇间犹闻其声，清越如旧。

明年春，砚之扫除庐前，于柳穴中得小巢一枚，以柔草缀成，内缠一缕朱丝，色如鸟喙。砚之珍藏之，悬于梁。其后授徒如常，村童渐长，有登科者，来谢师恩，砚之指梁上巢曰：「汝等之成，陂神与朱喙鸟之力也。」众不解，笑以为迂。

岁岁年年，柳中空而巢犹悬。偶有远客过陂，闻苇间鸟声，问为何鸟，渔人曰：「不知其名，但见青羽朱喙，岁岁来去，似有所待。」客去，声亦寂然。砚之老矣，垂纶如故，每闻其声，则停竿而听，神色温然，若对故人。

异史氏曰：草木鸟兽，得天地之清淑而生，其知恩图报，往往胜于世人。砚之活雀于一念之仁，雀报之以凶年之粟，细事耳，而足以活一村之孤弱。世之读书怀禄、受人滴水而忘其源者，视此朱喙小鸟，能无愧乎？然则精灵之在陂野，非怪也，乃仁心所感，而托羽族以见耳。后之过青陂者，闻苇间清啭，慎勿惊之，盖旧友犹在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