卡在六楼

阿昌修电梯第十年，春江花园那栋老商住楼，他一个月要跑三四趟。

头一回是物业小杨半夜打电话：“昌哥，六楼又卡了，门不开。”阿昌套上工装就出门。到了看，六楼外呼按钮卡死，弹不回去，电梯就傻停在六楼。他拿螺丝刀撬开面板，把按钮归位，试了三趟，稳了。临走跟小杨说：“让六楼住户别拿胶布粘按钮。”

第二晚，又卡，还是六楼。阿昌有点烦，又去。这回他多留了心眼——电梯显示停在六楼，可轿厢底离六楼地面差了半脚，门是卡在两层墙中间开的。他用手电照门缝，外头是水泥墙，不是楼道。也就是说，电梯其实卡在六楼和七楼之间。

六楼那户姓周，开门探头，睡眼惺忪：“我家按钮好好的，我没按啊。”阿昌看他门口面板，上行键果然空的，早被拆了，只剩下行。这栋楼六楼只能下不能上，住户出入都走楼梯。他问小杨，小杨支吾：“前房东说的，嫌吵。”

第三晚，阿昌修完没走。他蹲在轿厢顶上等。快十二点，电梯自己动了，从一楼往上爬，到六楼和七楼之间，“咔”地一停。门没开，可门缝里渗出一股冷气，地板上一道湿痕，从轿厢一直拖到楼梯口，像有人从水里爬出来，往楼道去了。

他后来翻档案，翻到十年前一张旧报修单。六楼原住个独居老太太，冬至夜电梯坏了，她困在轿厢和六楼之间，喊了一宿，楼里没人听见。第二天早上保洁发现，人已经没气了。物业怕事儿大，悄悄把六楼上行按钮拆了，对外只说住户自己要求的。

阿昌没把这事报给物业。报了也没人信，信了也只会换块新面板，明年还卡。

他在轿厢里贴了张纸条，手写：

“六楼婆婆，电梯修妥了。夜里冷，您走楼梯加件衣裳，慢些。”

贴完，他把六楼外呼面板用钢片焊死，从根上断了它“想上六楼”的念想。

那之后，春江花园的电梯再没在半夜卡过。

半年后物业嫌麻烦，把六楼按钮又“恢复”了。阿昌路过，乘电梯上去，那张纸条还在轿厢壁上，边角卷了，字没糊。他没揭，也没再修。

有些按钮，修不修都行；有些楼层，原本就不该被人忘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