义庄
槐树义庄的看守老秦每夜数棺,向来十二口。腊月大雪、帮手离去的夜里,他数出了第十三口松木棺——无脚印抬入,棺尾用炭笔写着他自己的“秦”字,掀开竟是他自己的脸,穿着他去年丢失的棉袄。天亮棺空衣在,往后他影子渐短、手渐枯,开春死在院里,棺木凑成十三,墙角又多一口写着他名字的松木棺。
义庄
槐树义庄在镇外三里,孤零零一座青砖小院,院里排着十二口薄皮棺,都是些无亲无靠、死在路边的苦命人,等着哪天有认尸的来,或是官家发落。老秦是这义庄的看守,干了二十年,脾气像院里的老槐——皮糙,心也糙。他每晚戌时锁门,提一盏气死风灯,绕着棺木数一遍:一口、两口……十二口,不多不少,年年如此。小满是他帮手,一个刚没了爹的半大娃,夜里怕,总挨着老秦的灯影子走。
镇上人路过义庄都绕着走,说这院子的砖缝里都渗着凉气。早些年,这院里也出过怪事:有一回官家送来一口无名尸,仵作验过、钉了盖,第二日棺却挪了位,从东墙根挪到了西墙根,钉痕丝毫不差,像是有人在里头翻了个身。老秦不当回事,说死人哪有那把子力气,许是野猫拱的。可那之后,他每回锁门前,都要朝十二口棺挨个看一眼,确认盖上的钉一个没少,才肯吹灯。
那年腊月,连下了三天雪,雪厚得能没脚脖子。小满回了老家奔丧,就剩老秦一人。雪夜静得邪乎,连野狗都不叫,风把雪沫子顺着门缝塞进来,在地上堆出一道白棱。老秦照例锁了门,提灯数棺,数的却是十三口。
他以为是自己老眼昏花,揉了揉,重新数:一、二……十二,再到墙角那口,实实在在多出来一口——松木的,没上漆,还带着新锯的腥味,棺盖虚掩着,缝里渗出一股河泥的潮气。可院门他亲手锁的,雪地上一行他的脚印通到门口,再没有第二道。雪还在下,若有人抬棺进来,断没有不留印子的道理。
老秦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立起来。他蹲下,凑着灯看那口松木棺,棺尾用炭笔写了个“秦”字,笔划歪歪扭扭,像孩子写的。他心里咯噔一下——这字,像极了他自己手迹。
他到底干了二十年看守,胆子是被死人磨出来的。他伸手,一寸一寸推开棺盖。里头铺着层干稻草,稻草上躺着个人,脸朝里,穿一件灰布棉袄,后襟补着块方补丁——那是老秦去年冬天丢的那件,袖口还磨出了棉絮。
老秦的手开始抖。他慢慢把尸身的脸扳过来:蜡黄,瘦削,颧骨高耸,左眉角一颗黑痣——是他自己的脸。尸身不腐不臭,皮肤却凉得像井水,胸口微微起伏,仿佛只是睡着了,随时会睁开眼。
“谁把我衣裳穿走了……”老秦喃喃。他想起三天前那场大雪,他确实在院里丢了件棉袄,只当是风刮去了。
他不敢合棺,也不敢动,就着灯守到天快亮。雪住时,他听见院外有脚步,是小满回来了,隔着门喊:“秦叔,开门,雪停了。”老秦应了一声,再看棺里——稻草上空空荡荡,那“尸身”不见了,只剩他去年丢的那件棉袄,叠得齐齐整整,压在棺底。
他以为是一场魇住。可小满进门头一句就是:“秦叔,你脸怎么这么白?”老秦摸自己脸,凉的。他去井台照影,水里那张脸,眉角的黑痣还在,可神色……像极了棺里那具。
往后的日子,老秦照常看守,只是夜里数棺,总要先看一眼墙角。那口松木棺不见了,十二口依旧十二口。可他渐渐觉出不对:他的影子在灯下,比旁人短了一截;他添灯油的手,有时候不是自己的手,是双枯瘦、指节发青的老手,替他提着灯。夜里他常梦见自己躺在棺里,有人往他身上盖稻草,动作很轻,怕惊着他。梦里有时还听见有人在院里低声念他的名字,一遍一遍,像在点卯,又像在替他暖那口早就备好的棺。
开春,小满发现老秦死在院里,靠着老槐,嘴角带笑,面容安详,像睡过去了。义庄里,棺木仍是十二口。镇上人凑钱,给老秦添了口杉木的,凑成了十三。下葬前小满去数,吓得坐在地上——十二口之外,墙角又多了一口松木的,没上漆,棺尾用炭笔写着一个“秦”字,笔划歪歪扭扭。
子夜录按:义庄收的是无主之尸,可有时候,它也收有主的人。多出来的那一口,从来不是别人的,是它替你留的。槐树下的雪化了又冻,冻了又化,小满说,他每回夜里路过,总听见院里有添灯声,一下,一下,像谁在替自己,先把那口棺,焐热了。